Saturday, May 14, 2016

八十六:邬师傅

阿小邬以前一直是阿小邬,现在中年了,他琢磨得改了,师傅这个名字好,因为他从来就不服师傅。上学的时候他不服老师,被老师拿教鞭追着打。上大学的时候还是不服老师,干脆翘课去图书馆看书。一直到现在,他还是不服师傅,就连开车的师傅他都看不惯,只想把人家方向盘抢过来。既然不服,那就自己做师傅。

阿小邬从前是一个非常上进的年轻人。他努力学习,相信知识可以改变命运。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所以他没事就看书。他很小的时候家里穷,能吃上醋拌白面条就是好的。但是作为一个北方男人,哪能满足于面条。有了黄金屋和颜如玉不是更好,于是向往驱动得他一路向前不停息。

阿小邬一路读书,越读越高大上,从一个小县城一直读到中国第一大学。在这里阿小邬遇到了阿小宛。五一节大家一起坐火车去爬山,三个女生坐对面,阿小宛在中间,火车开的晃悠悠,大家都昏昏欲睡。两个女生歪歪扭扭的倒在中间阿小宛的肩膀上,阿小宛坐在那里,闭着眼睛,肩膀是放松的,但是脖子直直的,有一种迷迷糊糊的沉静。那一刻,阿小邬觉得阿小宛圆乎乎的脸蛋上水一般的润着一种小麦色的光泽。这就是颜如玉吧。于是五一过完,阿小邬从书架上找了一本跳交谊舞的书,去找阿小宛做他的舞伴,两个人一起去学交谊舞。可惜两人都不是跳舞的人,跳舞学了一半,一起逃课,看电影去了。

后来便是妻子,车子,儿子,房子,票子,五子登科的追求可以永远下去,房子还可以大一点,票子还可以多一点,车子还可以换一个等等等等。有一天阿小邬突然发现这些并不满足他内心深处的需求。 他一直以为人生的追求就是个人的快乐,但是小公寓他住的也挺好,如果不和其他朋友比的话。其他朋友都有大房子,好几个儿子,他们看起来好像快乐的多。那人生的追求就是比周围的人混的好?但是为什么那些混的好房子大的人们还是要天天张罗着滑雪,高尔夫,聚餐?为什么他们不能让自己闲着,为什么要填满所有的时间?为什么一辆特斯拉让他们津津乐道,他们是不是也怕空虚?他们真的比别人快乐?新车来了之后呢?更新的车?婚外情?白粉?阿小邬深深地感到进入了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很多事情让他觉得自己所住的并非人间,感到万分沮丧,甚至开始怀疑人生。

作为一个书呆子,阿小邬在书和学问里找到了不虚无。人生过半,学过不少各种理论,做过不少实践。作为一个鸽子窝里的鸽子,作为一个大机器上的齿轮,这是阿小邬一直做的,虽然有不服,但是也还将就。但是从头到尾的做一个机器,自己的机器。这让阿小邬觉得很不空虚。这次阿小邬要做师傅。

邬师傅有一次想起了丰子恺对弘一法师的评价: 

我以为人的生活,可以分作三层:一是物质生活,二是精神生活,三是灵魂生活。物质生活就是衣食。精神生活就是学术文艺。灵魂生活就是宗教。 

“人生”就是这样的一个三层楼。懒得(或无力)走楼梯的,就住在第一层,即把物质生活弄得很好,锦衣玉食,尊荣富贵,孝子慈孙,这样就满足了。这也是一种人生观。抱这样的人生观的人,在世间占大多数。 

其次,高兴(或有力)走楼梯的,就爬上二层楼去玩玩,或者久居在里头。这就是专心学术文艺的人。他们把全力贡献于学问的研究,把全心寄托于创造和欣赏。这样的人,在世间也很多,即所谓“知识分子”,“学者”,“艺术家”。 

还有一种人,“人生欲”很强,脚力很大,对二层楼还不满足,就再走楼梯,爬上三层楼去。这就是宗教情怀了。他们做人很认真,满足了“物质欲”还不够,满足了“精神欲”还不够,必须探求人生的究竟。他们以为财产子孙都是身外之物,学术文艺都是暂时的美景,连自己的身体都是虚幻的存在。他们不肯做本能的奴隶,必须追究灵魂的来源,宇宙的根本,这才能满足他们的“人生欲”。这就是宗教情怀。世间就不过这三种人。 

人生才过半,邬师傅还有时间慢慢向前走。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