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October 13, 2019

为何人间苦

我从加州帕罗阿图搬到贝尔维尤,一个原因是儿子过来这里上大学,另外一个原因就是那里有一些东西让我很难过。

帕罗阿图是个很出名的地方,旁边是斯坦福,硅谷创业资本一条街,四周的各种科技公司,还有当地号称居民人口中博士最密集的地方。万圣节小朋友们要糖,讨论的是去科技明星Steve Job 家,还是足球明星 Steve Young 家。这样的邻居,这样的名声,还有硅谷一片励志成功的故事背景之下,说帕罗阿图是宇宙中心也不为过。

但是光亮的背后都是有阴影的。阴影就在那里,帕罗阿图市西边的三个铁路道口。从几年前开始,每个道口随时有一个皮肤黑黑的保安站在那里。保安并不显眼,居民也大多都是开车匆匆而过,看惯也不觉得什么。但是偶尔路口堵车,看着保安无所事事的坐在那里,也会偶尔想起他们为什么在那里。然后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心口隐隐的痛就会让我们想起那些丢失在铁轨上的孩子们。

2009年到2010年跨年的七个月里,有四个帕罗阿图的高中生死于卧轨。那时我们刚到帕罗阿图没几年,社区极安静,就好像沉静的人遇上了很少见的问题,有问题就解决。有家长组织起来轮流看着铁道口。没有讨论,不可蔓延。我们呢还沉浸在我们学区好,文化特别高,打球游泳忙,生活有目标。高中还遥远,真是顾不上。然后事情就过去了,太阳照旧升起,大家照旧去上学。到了2015年,又有一连串的事情发生了。这一次又是四个高中生。我家儿子当时在同一所高中的二年级。那一年的11月是学校篮球队选队员的日子,四号是第一天的选拔和培训。那天我家儿子去了,教练说他没有上传医生签名的表格不能下场打球,让他在球场角落里呆着。儿子就去角落里了,那里已经有了一个男生呆着,高他一年的Cameron Lee。Cameron 是学校里受欢迎的男生,开朗阳光,乐于助人,哪里都有他,很多人都认识。两个人坐在角落里还聊了几句,然后球散了各自回家。那天晚上Cameron 没睡觉,在脸书上帮同学写作业到很晚。凌晨他从家里走了出来,趴在了铁轨上,之后大家再也见不到他。

2015年的连串自杀激发了社区许许多多的讨论,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是教育?是价值观?是文化?众口不一。一个共识当然是把铁道口24小时看起来,专业保安公司,该加税加税,该付钱付钱。比起生命,什么都不是事儿。另外一个共识就是大家都要了解一下抑郁症,活在这个现代世界上压力好大,太多的压力给人带来抑郁症,活在抑郁症的的人看不到生活的光,黑暗的很痛苦,怎样才能帮助他们?

了解抑郁症也是一个很让人抑郁的过程。除了抑郁还有愤怒。为什么,为什么要有抑郁症?为什么要让这些年轻的孩子经历这些?为什么让他们觉得活着如此痛苦,哪怕在铁轨上血肉横飞的结束也让他们觉得有吸引力,然后一个个的选择结束?我找不到任何理由,也没有理由。作为人类,我们一代一代的积累,学到了很多东西,获得了如此多的知识,可以控制我们的环境,提高我们的生活,这个世界在越变越好。我们是科技中心,我们要上火星,一切似乎都在我们的手中。上帝创造了我们,给了我们有智慧和认知,给了我们力量,但是为什么还有那么多的痛苦,疾病?如果他无所不能,无所不在,他还爱我们,为什么要这样的折磨我们?为什么要让我们爱的人觉得生不如死?

圣经里最先打动我的也是人间的痛苦,约伯记。约伯是个正直的好人,平常都做好事乐善好施,但是有一天,他的健康,家人,财产都没有了。可他没做坏事也没遭遇报应,平白无故的一切都被疾病风暴夺走了。连来陪他安慰他的朋友都指责他作恶罪有应得。他绝望他愤怒,他驳斥了他的朋友,他坐在黑暗里,他的身体流脓恶臭,他像上帝呐喊,我信你爱你,我没做过一件坏事,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经历这样的痛苦?约伯记第三十八章,上帝在一阵旋风中现身了,“约伯啊,你还是无知啊”。“我立大地根基的时候,你在哪里呢?……地的角石是谁安放的?” 晨星一同歌唱的时候你在哪里?你知道地上的海洋穿上云彩的衣服和海洋的界限吗?你安排了晨光照耀,死亡的门、光明及幽暗吗?。你因为你出生之后日子众多,就得以明白这些事吗? 此外,你能够照顾暴风雷雨、霜露、冰雹、天上的众星、闪电、云霞?鸟儿飞翔是因为你聪明吗?你看看吃草的河马和水里的水怪,我造有力神秘他们就像造你一样。这个宇宙这么大,你觉得你明白什么?

是的,这个宇宙这么大,我们明白的其实很少很少。就如同看小说,如果只翻出一页纸,上面的画面很暴力很血腥,然后我们就觉得这个故事很恶劣。让主人公经历这样的血腥痛苦,作者一定是个没心没肺的怪物。可是,这一页血腥的描写只是小说几千页的描写的一部分。小说里还有主人公自由纯真的童年,甜蜜的初恋,热情的青年时代,跌跌撞撞的路程,旅途上的火花和充满生命的喜悦,然后贯穿整个漫长旅程的,互相支持互相惦念的友情。。。那些,才是整个故事。

所以我们看到的上帝对我们的看顾在哪里?我们看到的只是极小极小的时间空间的一部分的一个小碎片。我们看到好的事情了吗?有的。我们看到很糟糕很痛苦的事情了吗?有的。都有的。这不合理,这不公平,这个世界没有天理,这个世界没有意义。这就是我们的结论吗?这个结论有道理吗?我们小碎片经历给我们有足够的意识和认知来做出这个结论吗?

但是如果我们知道有上帝,我们就知道有超越这个人间的意识存在。这个人间不是我们存在的界限。我们也可以有超越这个人间的存在。有了这个背景,那么人间确实有痛苦,孩子们经受抑郁症真的很可怕。但是,这只是可怕吗?可怕到底了吗?无可补偿的可怕吗?除了可怕还有没有别的可能?可不可能这会是一个更大的故事的一个碎片?可不可能这会是通向更丰富更深入的生活的道路?

耶稣死的那天他被背叛,被鞭打,被人逼着背着木头的十字架拖到山上,然后被钉死在十字架上。这个过程很可怕很痛苦。但是英文里管这一天叫做“GOOD FRIDAY”。美好的星期五?有一点好吗?一点没有。但是过了那一天之后,才有了耶稣的复活。心中有上帝就是心中有在痛苦中生出新生的可能。这也许一段漫长的旅程。但是也许这就是上帝要我们进行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