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May 1, 2016

七十五:守林人

春日里来阳光好,照旧爬那小山包。

从林荫小路往停车场拐的路边站了一个人,好像是个人。因为他是穿着衣服的,深绿色的格子衬衫, 浅蓝色的牛仔裤,黑色的毛鞋帽。但是,但是他的脸,他的脸好像被什么远处的真空吸了去,很奇怪的空了,剩下的五官都被扭曲离开了原来的位置,让人不敢看。然后,他的身体,好像只有撑着衣服里面的那么一点点。他拄着一个粗粗的比他高一截子的木棍子,就那么撑着那个棍子,站在小路旁。如果不是阳光明媚的大白天,我会觉得他是一个幽灵,那么的苍白和瘦弱。

小小的停车场已经满了,只剩了一个角落也许还能停下辆小车。我开过去,目测了一会,然后就开始打弯,前进,后退,左左右右就是进不去。咱们女司机在这种情况下都感觉智商不够用,我也不例外。然后就看见他拄着棍子,慢慢的走过来了。他给我打手势让我往右打方向盘,后退,再往左打,前进。几次下来,我还是停不进去。他走到我的窗户旁,我摇下窗户,告诉他我放弃了。他说话了,声音很小,不很清晰,但是他努力说的很慢这样我可以听懂。他说我可以开去旁边等着待会儿有人下山离开,空出了位置再停进去。我同意。他接着说,“我就住在在山脚下的房子里,你要有事儿可以来找我。”我很惊奇,山脚下的房子是守林人一家子,我认识女主人,见过男主人,喂过他家的两匹老马,他家孩子们偶尔回来我也见过。他是谁?为啥没见过?他说:“我刚刚结束一段时间的放射治疗回家,我的样子不一样了。”我仔细看他,原来他的脸的右边整个的瘪了,好像右边的牙都没了,腮帮子深深的陷了进去,然后整个左边的脸,就像融化过的蜡一样,流动着歪到了右边。仔细看他消瘦的左边脸,我认出他了,他就是男主人!那还是好几年前,他那时还是一个健壮的老年人。一把白胡子,没事爱在小道旁用一把耙子,扫出一片圆圆的场地,然后在圆心正中,把一打扁平的石头一块一块的搭成一个平衡的雕塑,很有禅意。那时他开着一辆神气的皮卡,那时儿子还是一个圆墩墩的快乐小男生,有一次儿子帮他关栅栏门。他从皮卡的后面拿下一个完整的公鹿的头骨送给我们。这个鹿头现在还在我们家里挂着。是他啊,怪不得最近几年只见女主人在照顾马们,他的石头园也模糊了。

我接着看着他,他说话很费劲,但他好想说。夏天快来了,他从前最喜欢去旁边的农庄  Hidden Villa 教夏令营,教孩子们认植物,认地图,教他们万一在山里迷路了,怎么找方向,怎么应急。今年他去不了了。

他说了一会话,有点累了,我告诉他希望他早日康复,也许明年的夏令营他就又可以去了。他轻轻的说了谢谢,拄着棍子回到他的房子里去了。看着他缓缓的背影,我知道他的康复希望很小了,但是有对夏令营的美好希望,也许会让他剩下的日子过的有意思些。我们的美好祝愿很多都不会实现,但是我们仍然祝愿自己,祝愿别人,这样的日子才有点盼头。

很多情况,在人力和语言都表达不了的时候,还有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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