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November 12, 2016

百六十:爱和美食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美丽的女同学,她有一阵子喜欢一遍遍的读一首诗,那首诗叫做“第一次放飞就遇上了下雨。她站在那里,读了一遍又一遍,十七八岁的青春脸庞上满满的都是惆怅,越读越让人心有戚戚:
一只纯白的小鸟,在一个四月的早晨,
第一次放飞就碰上了下雨
雨水打湿了羽毛,也忧伤了我的心。。。
那时周围好多文艺青年,读诗写诗的。可惜那时候我只知道背公式,背那啥啥的导数是斜率,偏导数又是个啥啥啥。小鸟放飞的诗好美呀,可是看看同学满脸的忧伤,这个文艺女青年的初恋啊,真特么折磨人啊。还是接着背公式吧。
该文艺的时候不文艺是有报应的。果然,我生平第一次选举,就赶上了下雨。下好大的雨,而且以后的四年八年都要不停的下。这些雨水不光打湿我,而且狠狠的伤了我的心。我终于文艺的忧伤了。虽然晚了太久太久。
忧伤的问题有点形而上学,有点高有点大,所以我越想越忧伤。这个问题是关于人类的未来,人类生而追求的,应该是自由平等基础上的幸福,但是这个自由平等,是怎么追求的呢?是象左派那样建立一个平等的社会结构,然后试着公正的照顾到每个人每个群体的利益,然后带着庞大的机构和负担,去试着唤醒每个人为社会作贡献?还是像右派那样,大家各自照顾自己,各人追求最大利益,但是在上帝的光明照耀下,在教义的道德指引下,将社会推向前方?可惜这两个式微的理想,对自由和对神的向往,参杂了太多人的私欲和对金钱和权利的贪婪。然后除了这两派,人们还发展出了假左派,假右派,进步党,茶党,民粹。。。这还只是政治,普通人呢,有人还有理想,有人觉得世风日下,有人喜欢减税,有人害怕女强人,有人喜欢粗鲁的汉子,有人恨透了官僚,一定要变化,有人喜欢支持弱者,也有人无可奈何的从二选一里选了一个比较不恶心的,有人一但做了自己的选择,又非要别人也同意他的选择。。。一个选举,撕开来的都是分裂。原来在文明的微笑的表面之下,都是黑乎乎的利益和不同。想想我一介新移民,只有一肚子的死记硬背的公式和咱党的革命史,哪见过这架势,这许多的信息和矛盾,就像大暴雨,打得我愣愣的脑袋都转不过来了,真的真的很忧桑。

也许人类的分裂是正常的,自古以来,所有的刺杀,革命,阴谋,改朝换代,都是因为分裂造成的。三国演义的第一句话就是“天下大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人类不停的统一,打仗,革命,联合,但是分裂从来就没有停止过。所以这个问题大概不是人类能解决的问题,也许上帝可以解决?我想起有一次机缘凑巧,听了一场教堂的弥撒。弥撒是罗马天主教和其他传统教堂定期举行的一种古老拉丁仪式,通过歌唱来感恩耶稣的奉献,同时通过圣餐来分享耶稣的精神。弥撒时候大门打开,随便参观,随时参加都可以。弥撒中间主持的长袍祭师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就看见前排的一对对夫妇的互相搂住对方亲吻,不是那种敷衍了事的啄一下,而是结结实实的好几秒。也有同性亲吻脸庞,左一下,右一下再一下的,还有拥抱的。我一个人站在那里很尴尬,他们的仪式我没见过,说的外语我一句也不懂,这要是有人过来亲我,我亲回去不?可要是没人亲,多孤单凄凉。然后前排一个年轻人转过身来,伸出手,我拉住他的手,他用英文说了一句“和平”(peace)。后来我才知道这个仪式叫做和平礼或是和平吻(sign of peace or kiss of peace)。它代表着耶稣带来和平,带来爱。在一个充满苦难,分裂,战争和绝望的世界里,因为有耶稣带来的光明,我们超越罪和分裂,一起生活在和平里。。。

我不是教徒,但是那个时刻,我是感动的,也许宇宙之间确实有那么一种超越人类的精神,因为它,人类可以放下自以为是,可以超越分裂,可以和平的在一起?这个精神一定就叫“爱”。在年轻人拉着我的手说和平之后,我是非常愿意去拉其他人的手,也告诉他们和平的。如果这个仪式可以扩散,一乘三,三乘九,那分裂也许是可以容忍的?

如果说宽容来自爱,那么萨拉热窝的人民就是容忍分裂的好例子。二十年前的波黑战争,把萨拉热窝的三个民族彻底的撕裂。当时的波黑有44%的波斯尼亚人,33%的塞尔维亚人,和17%的克罗地亚人。波斯尼亚人和克罗地亚人想从南斯拉夫独立,塞尔维亚人不干,因为南斯拉夫就是他们自己人控制的。于是打起来了,塞族人带着南斯拉夫的军队围住了萨拉热窝,然后和城里的塞族人配合,白天黑夜的炮轰城里的所有目标。在东边的塞族控制区,还有可怕的对波斯尼亚人的种族清洗。波斯尼亚人和克族人开始是联盟的,后来因为和克族人争夺河边城市莫斯塔尔,克族人到邻国克罗地亚搬了兵,也是围着城天天的开着炮打。波斯尼亚人没有邻国的同族,联合国维和部队也不靠谱,但是他们有穆斯林世界的兄弟,于是花钱去欧洲请了好多神枪手,躲在高处放冷枪,专打赛族和克族。萨拉热窝被围着城打了四年多,三个民族之间那个仇恨,深深的。

现在战争结束了二十年了,波黑的三个民族还生活在一起,总统有三个,三方每方出一个总统,有啥事都商量着来。两年一选举,每个候选人代表不同的党,不同的利益,也有腐败,也有斗争,还有作弊,但是普通人的日子也过得挺好。我们认识一个五十多岁的波斯尼亚人,人高马大的穆斯林。萨拉热窝被围城的时候他做警察,工作就是白天黑夜的在街道上巡逻,抓塞族奸细。那些奸细和围城的军队配合,用手电筒的光照亮目标,比如驻军点,武器库,然后嗖嗖的,城外山上发的炮弹就来了,听着那个声音,赶快趴下盖住头,动作快点大半不会有事。四年啊,听着炮弹的声音就趴下都成自然反射了。我们问他对战争的态度,他说战争太糟糕太糟糕,仇恨也是有过很多的,但是现在,只希望再也不要有了。在他不工作的时候,会开着车去远处的河里钓鱼,用哪种飞线,站在静静的水里等着鱼咬钩。钓到几十条然后回家里做烤鱼,炸鱼。可以钓到鳟鱼,鲈鱼,矛鱼,还有一种带斑点的鱼味道极其鲜美。河里野生的鱼比养殖的鱼,那个味道不能比。。。不是钓鱼季节的时候,可以在自家院子里烤全羊,用木头的炭,把小羊拿盐和黑胡椒码过,穿到铁棍子上, 放到烧的红红的木炭上,然后转着铁棍子,让羊肉每个角度都烤到,看着羊肉从白色,到淡黄,然后颜色越来越深,羊肉往下滴油的地方放上几个土豆。烤好了切上半扇肋骨,一个土豆一切两边放到盘子里。一家人一人一盘,朋友聚会也可以,还可以来点萨拉热窝啤酒。这样的生活,让我去号称和平强大的美国,我才不要去。

美国的和平强大已经被眼见的分裂搞得不那么稳妥了,所以那位穆斯林大哥不来也罢。虽然创伤累累,他还是爱他的萨拉热窝。我们在美国,生活一样也得过。选举总会过去,政治总是一时热情,有个手小但是什么都可以抓的总统也不算个啥。还是那句话,只有爱和美食不可辜负。

Thursday, November 10, 2016

百五七:文字游戏

事情的起因是这么一句话,贫贱夫妻百事哀,记得当年看琼瑶小说学会的。琼瑶小说害死人! 偏偏初中高中时候喜欢看,抱着书看着笑,看完了哭,哭完了再看下一本。小女孩那点贫乏的想象力就都浪费在幻想白马王子上了。然后有些话,看完了记住了,成了价值观的一部分,然后就悲剧了。比如说这句话 “贫贱夫妻百事哀”,就牢牢记住了。当时小说里的意思是贫穷的夫妻,样样事情都是不顺心,很悲哀的。情景是这样的,男主人公工作了一天疲惫的回到家,看见家里孩子在生病发烧,老婆头发乱着,眼睛肿着,看见老公回家,赶紧冲过来说,家里没有吃的了,孩子病了要买药,也没钱,怎么办呀怎么办?老公要出门去借钱,老婆在那里哭,我的命好苦啊,怎么嫁了一个没本事的,生了一个爱生病的?真惨啊真惨。。。

跟琼瑶学会了噩梦一般贫贱夫妻百事哀,自然就对贫贱有了无限的恐惧。于是对贫贱的反面富裕充满了向往。钱是好东西,有了钱,就不贫贱了,也就不会百事哀了。所以一定要有钱,钱越多越好,越多越离贫贱的噩梦远一些。

后来才知道这句话其实是另外的意思,诗是唐朝大才子元稹(zhen)写的。名字叫遣悲怀,是怀念他年纪轻轻就死了的老婆的。写了好几首,一首比一首情深意切。

昔日戲言身後事,今朝都到眼前來。衣裳已施行看盡,針線猶存未忍開。尚想舊情憐婢僕,也曾因夢送錢財。誠知此恨人人有,貧賤夫妻百事哀。——元稹‧〈遣悲懷‧其二〉

作者说: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他老婆出身名门,下嫁给他六年,日子一直很穷,才子从来花钱如流水,没钱喝酒就和老婆要。他老婆于是卖了头上的钗给他换钱喝酒。然后没有等到他做发达,二十七岁就病死了。作者很伤心,于是才说百事哀。亲人去世,人人都会觉得悲痛,但是经历过贫贱的夫妻,更是会痛彻心扉。

原来哀愁是来自经历考验的爱情和生死离别,不是来自缺钱!恨被琼瑶蒙骗了这么多年!当然主要还是得怪自己没文化。但是其他不知道还有多少名句被我这种文盲给误解了。比如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永无止境的学习是害自己啊。这不是鼓励人们抓紧时间学习的,是鼓励人们抓紧时间玩乐、一直苦学才是太傻了。

文字的表达是个很有趣的事情。用得好,感人至深,听者落泪,恨不得有神仙水把才子他老婆从棺材里唤醒,起死回生。神仙水是没有的,有也很碍事的。因为再感人的诗,不过是诗人一时间的表达,而生活是连续的,文字留下来,感情不一定。就比如大才子元稹,老婆死的同一年,成都遇到了才女官妓薛涛,才子立和佳人风花雪月去了。有艳诗为证:

錦江滑膩蛾眉秀,化出文君與薛濤。言語巧偷鸚鵡舌,文章分得鳳凰毛。紛紛詞客皆停筆,個個君侯欲夢刀。別後相思隔煙水,菖蒲花發五雲高。

这个才子老婆要是起死回生了,看见才子和佳人腻腻歪歪,多尴尬。当然才子和薛涛佳人也没成,才子第二年迷上了另外的名妓。所以:

生活从来是出剧,文字也只是游戏。三月痛苦遣悲怀,多情很快又明月。


Sunday, November 6, 2016

百五九:肉夹馍

肉夹馍是陕西名吃,其实就是白面硬壳馍馍加上剁碎的卤肉。为啥叫肉夹馍不叫馍夹肉,因为肉才是吸引人的材料,爱面食的人都知道,不同面食的区别就在它前面的修饰了。比如韭菜饺子,不叫饺子韭菜。香肠比萨不叫比萨香肠,火腿三明治不叫三明治火腿,蒜蓉馕饼不叫馕饼蒜蓉,牛肉玉米饼不叫玉米饼牛肉,巧克力可颂也不叫可颂巧克力。这一点,咱陕西人和世界各地爱面食的人站在一起。

肉夹馍的肉自然是特别的,肥瘦相间的肉炖在大大高高的锅里,锅里褐色的肉汁稠稠的,上面浮着那么厚厚的一层油,亮亮的。要吃的时候从锅里捞出一块来,肉带出来酱肉汁,滴滴答答的一起落在圆敦敦的案板上。案板是树墩子做的,两边高中间地,这样肉汁和肉一起被在案板的中间剁碎。白面馍馍也是特别的,面是发面,揉过很长时间,然后放在炭炉子里烤,直到外面的壳微黄,吃起来外面脆,里面韧,馍才叫够劲道。把烤好的热烘烘的白吉馍平平的切成两半,馍馍的最下端连着。把剁好的肉末用菜刀扁扁的放到两半馍馍的中间,合上馍,就可以拿去吃了。没有任何蔬菜,没有带着花样挤上去的沙拉酱,肉夹馍这么的直接了当。

记忆里最好吃的肉夹馍是在西安竹笆市的樊记。那是我爸说的。他还带我去吃过两次。我家老爸很抠门,我们小的时候尤其抠。带我出门大半是因为他要办事买东西啥的,商店门口的存车处都是要钱的,于是自带自行车看管负责人。他骑自行车,我就坐在车后座上晃着两条小胖腿看风景,他进去逛商店,我就在商店门口看着他的自行车。这样的负责任的事情做上几次,我就闷了,于是他就带我去吃点啥。五一饭店的大肉包,对面国营山西小吃店的一窝丝点心,统统都吃过。当然最好吃的还是樊记的肉夹馍。我爸通常只买一个,好像是两毛八分钱,比起存自行车的五分钱,还是很显著的一笔钱的。樊记门面很小,名气很大,所以门口的房檐下通常蹲着一排人,每人都两手端着个馍。吃起来咬一口肉,看看馍馍的边上,抹一下手上胳膊上留下来的油和卤肉汁,接着咬。我跟我爸也在那里蹲过,我吃馍,他看着。有时候我是想让他尝一口的,可是他总说他以前吃过好多次了,让我先吃,吃不了再给他。可惜我从来都没有剩下过。我妹人瘦胃口小,估计是她的话总能给我爸剩点,最近我想这就是小时候我爸偏心我妹的原因了。想明白了这个,我的妒忌心烟消云散。偏心是有代价的,至少我落了实惠,吃饱了。

现如今远离西安,常常想起肉夹馍。于是开个十几英里长途跋涉的去附近的唯一一家陕西店,顺带吃一口油泼辣子比昂比昂面。可惜啊,在这个大部分人引以骄傲的科技中心,人们对食物的质量要求甚低。就像节食减肥的人,偶尔吃一个巧克力饼干也要发自拍庆祝一样。一家水平极差的拉面店居然被码农门追捧的要排队。肉夹馍端上来,巴掌大一点,馍蔫唧唧的,肉干巴巴的。米皮像是三天前的,拉面是瀼的。每次我都拍着桌子说,再也不要来这里!然后过上三个月我就又长途跋涉的去排队了。真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无可奈何远道去,似曾相识只缘君。


Tuesday, November 1, 2016

百五八:蹲

我家儿子现在也算小伙子一个了,可这娃吧,从小到大就挑剔的不行,矫情的不行。比如几年前我们去西藏旅行,他跟我们闹绝食。我们当时跟旅行社买的全包,包车包吃包住。听着不用操心,结果一路那叫艰难。包车司机黑脸一个,言语无趣还净想着回扣。包吃都是川菜小饭店,乏味的半生米饭辣炒菜。包住都是司机的关系旅店,大半条件不怎么好。过了第三天,娃就不吃饭了,说是吃不下,也不闹也不饿。不吃不行啊,我们只好四处找其他饭店,饺子包子牛肉面,火锅咖喱青稞饼,只要有机会就换换花样,可娃还是不怎么吃,偶尔吃一点糖果萨其马,十几天的旅行就过来了。后来我们分析,这美国的孩子就是矫情啊,挑食挑厕所,一定是路上见过的农村厕所太脏,地上东西太多,空中苍蝇太多,把干净惯了的孩子吓坏了,不敢上厕所了。都憋着可不就吃不下了呗。

后来长了教训,再出去旅行一定要好旅馆,干净的座式马桶最重要,因为娃不喜欢蹲坑。于是每次订旅馆一定要打电话去问是蹲坑还是座桶,麻烦啊。

然后娃就长大了。然后昨天我才知道他为啥憎恨蹲坑,因为啊,他蹲不下去。他去例行体检,医生新毕业的,啰嗦的很,居然让他做个深蹲鸭子走,据说这个姿势可以检测肌腱发展异常,对成人还可以和心脏有关。小伙子蹲下去,颠着脚尖,伸着两条鸭子腿,摇摇晃晃很艰难的走了几步,过关了。然后我才发现这娃原来不会蹲,不是像我们通常两腿分开,脚后跟落地,整个身体的重量集中在后脚跟,身体稳当的很。还可以把屁股落下来撑在脚后跟,更稳当更舒服。他是用脚尖撑着整个身体,屁股翘在空中,力量都压在脚尖和膝盖上,晃悠悠的很不稳当。让他把脚后跟放下来,他的屁股还是在后面翘着,整个重心都在后面,晃了两下就倒了。原来我们习惯的蹲叫做亚洲蹲,不生在亚洲的孩子蹲不了。

瑜伽姿势里也有同样的亚洲蹲,两腿分开,脚后跟落地,两手合十放在中间,胳膊肘抵着膝盖,髋部打开,咱们做起来很放松的姿势。课堂上那些大男生们就会有点晃。然后老师说了,把身体往右扭,右手绕过膝盖伸到背后,左手也到背后去拉住右手,这就有点难度了。毕竟背后拉手本身就很难的。就看那些大男生们,手从胸前往后绕,还没拉住就身子往后一仰,屁股坐地下了。有那些很柔韧的,居然手也拉住了,但是是用脚尖蹲的,拉住了手之后就整个扭着的倒下去了,个头大的声音也大。这时候还是很有欢快感的,做亚洲人的优越感油然而生。小时候蹲过的那些厕所终于有意义了。

为啥西方的孩子大人蹲不了?肯定不是基因缘故,我家娃他爸他妈都能蹲。咱们陕西人还就喜欢蹲,有凳子也不做,蹲在凳子上,那样吃起碧昂碧昂面来才吃得香。他们这些没有受过蹲坑的训练的孩子,肌腱长到别处去了,蹲不了了。

想在下一代身上实现陕西的蹲文化,并且渗透到美国,没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