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December 2, 2016

土耳其软糖 Turkish Delight

每件食物的背后都有故事,Turkish Delight 也是。虽然它只是软糖,但是软糖哪里能够表达出那种软软的QQ的带着水果香的甜蜜和化在嘴里的喜悦?高粱饴好一点,“饴”让人想起“怡”,就很有点那种愉快的 Delight的意思了。可惜高粱又带了点儿包谷渣的土气,不够有异国风情,所以还是差一点点。想到易经里提到的观我朵颐,我觉得土耳其软糖可以有个文艺的名字叫朵怡。

Turkish Delight 起于土耳其伊斯坦布尔,据说和土耳其的皇帝苏丹有关,传说有那么一个风流的苏丹,闲着没事干,净琢磨怎么追求年轻漂亮的美女。他有一个理论,要想赢得一个女人的心,一定要通过她的胃。于是他收集了各种千奇百怪的菜谱,锁在保险柜里,用士兵守着。他还雇了很多会创新的厨师,不停的做新菜来掳获情人的心。一次一个甜点师用明胶, 糖霜,玫瑰水做出了粉红色的软糖,不仅情人喜欢,苏丹也喜欢,于是土耳其软糖成为一个皇家美味,从土耳其传到了地中海,东欧,西欧。。。







Turkish Delight 不光能赢得美女的心,还能让心灵脆弱的人出卖一切。为了几块糖果?有的,在魔幻小说纳尼亚传奇里。纳尼亚是一个神秘的地方,孩子们可以通过一个古堡的老式衣柜而到达那里。这个世界因为被邪恶的白女巫控制,永远寒冷,而且永远也不会有圣诞节。十几岁的少年埃德蒙独自在纳尼亚的冰雪世界里,遇到了坐在驯鹿拉的银色雪橇上穿着白皮衣的女巫,她管自己叫女王。女巫知道他是预言里的孩子后,对他很温柔,给他喝装在银杯子里的热巧克力。还问他要吃什么。埃德蒙说,“请给我土耳其软糖,陛下,”埃德蒙说。女王往旁边的雪地上一指,瞬间出现了一个圆形的银盒子,盒子上刻着美丽的花纹,绑着绿色丝带。打开来,大块的糖,白白的糖霜,糖霜里露出玫瑰色的透明软糖,看着温暖还有弹性。每一块都带着甜香和云朵一般的轻松感,埃德蒙从来没有尝过比这更美味的东西。他吃得好暖和,好舒服。

埃德蒙吃的停不下来,而女巫也在不停地问他问题。开始埃德蒙还记得,吃东西的时候说活是不礼貌的,但很快他就忘了这一点,只想尽可能的多吃几口。但是他吃的越多,他越想吃更多。他忘记了怀疑为什么女王这么好奇。她似乎对他特别感兴趣,她让他告诉她,他有一个兄弟和两个姐妹,他们是亚当的孩子。他们在纳尼亚看见了友好的半人半兽,还有其他的人类并不知道这个神奇的世界。埃德蒙的嘴里充满了土耳其软糖,嘴边都是糖霜,他呜呜的说话,因为美味和来自女王的注意而充满了欣喜。

最后软糖全部吃完,埃德蒙正在非常努力地盯着空盒子,他抬眼看着女王,希望她会问他是否想要更多。女王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不问。这就是这迷人的软糖的秘密,任何人尝过它只会想要越来越多的。甚至,只要有,就继续吃,直到吃到自己的死去。女巫没有再给他, 相反,她对他说,我非常想看到你的兄弟和你的两个姐妹。你能把他们带给我吗?埃德蒙看着空盒子说,我可以试试。

 因为迷人的软糖,在后面的女巫和向往和平的纳尼亚居民的战争中,埃德蒙站在了女巫的一边。所有的人都告诉他女巫很恶毒,她用魔法冻住了纳尼亚,而且把所有反对她的居民都变成了石头。但是埃德蒙还是偷偷的去给女巫带情报去了,当然一部分原因是惦记着女巫说的城堡里有很多很多的软糖。

当然我们真的吃到这个土耳其朵怡软糖的时候,很容易发现这个在五彩缤纷的糖果店里精挑细选来的糖果一点也不符合少年埃德蒙的狂喜和惦念。也许女巫下了药?有魔咒?其实答案在于上下文。少年埃德蒙和他的三个兄弟姐妹生活在二战时期的英国,英国人厨艺差,从来没有成功复制过土耳其软糖,都是靠进口自然昂贵。然后战争时期又有定额,糖果是稀缺品,所以漂亮的软糖加上一点对贪心的诱惑就让埃德蒙心甘情愿的出卖灵魂和家人了。联想我们的个人经历,我们小时候不也会为了一把大白兔而出卖朋友的?现在当然不会了。因为年的相对于埃德蒙,我们已经生活在一个美好的未来,糖果已经不稀罕,圣诞节也年年有。当然我们还是缺喜悦。但是那也用不着拿灵魂去换,只要找一件开心的事情去做,喜悦就不请自来了。现在是个多么美好的年代。


Saturday, November 12, 2016

百六十:爱和美食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美丽的女同学,她有一阵子喜欢一遍遍的读一首诗,那首诗叫做“第一次放飞就遇上了下雨。她站在那里,读了一遍又一遍,十七八岁的青春脸庞上满满的都是惆怅,越读越让人心有戚戚:
一只纯白的小鸟,在一个四月的早晨,
第一次放飞就碰上了下雨
雨水打湿了羽毛,也忧伤了我的心。。。
那时周围好多文艺青年,读诗写诗的。可惜那时候我只知道背公式,背那啥啥的导数是斜率,偏导数又是个啥啥啥。小鸟放飞的诗好美呀,可是看看同学满脸的忧伤,这个文艺女青年的初恋啊,真特么折磨人啊。还是接着背公式吧。
该文艺的时候不文艺是有报应的。果然,我生平第一次选举,就赶上了下雨。下好大的雨,而且以后的四年八年都要不停的下。这些雨水不光打湿我,而且狠狠的伤了我的心。我终于文艺的忧伤了。虽然晚了太久太久。
忧伤的问题有点形而上学,有点高有点大,所以我越想越忧伤。这个问题是关于人类的未来,人类生而追求的,应该是自由平等基础上的幸福,但是这个自由平等,是怎么追求的呢?是象左派那样建立一个平等的社会结构,然后试着公正的照顾到每个人每个群体的利益,然后带着庞大的机构和负担,去试着唤醒每个人为社会作贡献?还是像右派那样,大家各自照顾自己,各人追求最大利益,但是在上帝的光明照耀下,在教义的道德指引下,将社会推向前方?可惜这两个式微的理想,对自由和对神的向往,参杂了太多人的私欲和对金钱和权利的贪婪。然后除了这两派,人们还发展出了假左派,假右派,进步党,茶党,民粹。。。这还只是政治,普通人呢,有人还有理想,有人觉得世风日下,有人喜欢减税,有人害怕女强人,有人喜欢粗鲁的汉子,有人恨透了官僚,一定要变化,有人喜欢支持弱者,也有人无可奈何的从二选一里选了一个比较不恶心的,有人一但做了自己的选择,又非要别人也同意他的选择。。。一个选举,撕开来的都是分裂。原来在文明的微笑的表面之下,都是黑乎乎的利益和不同。想想我一介新移民,只有一肚子的死记硬背的公式和咱党的革命史,哪见过这架势,这许多的信息和矛盾,就像大暴雨,打得我愣愣的脑袋都转不过来了,真的真的很忧桑。

也许人类的分裂是正常的,自古以来,所有的刺杀,革命,阴谋,改朝换代,都是因为分裂造成的。三国演义的第一句话就是“天下大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人类不停的统一,打仗,革命,联合,但是分裂从来就没有停止过。所以这个问题大概不是人类能解决的问题,也许上帝可以解决?我想起有一次机缘凑巧,听了一场教堂的弥撒。弥撒是罗马天主教和其他传统教堂定期举行的一种古老拉丁仪式,通过歌唱来感恩耶稣的奉献,同时通过圣餐来分享耶稣的精神。弥撒时候大门打开,随便参观,随时参加都可以。弥撒中间主持的长袍祭师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就看见前排的一对对夫妇的互相搂住对方亲吻,不是那种敷衍了事的啄一下,而是结结实实的好几秒。也有同性亲吻脸庞,左一下,右一下再一下的,还有拥抱的。我一个人站在那里很尴尬,他们的仪式我没见过,说的外语我一句也不懂,这要是有人过来亲我,我亲回去不?可要是没人亲,多孤单凄凉。然后前排一个年轻人转过身来,伸出手,我拉住他的手,他用英文说了一句“和平”(peace)。后来我才知道这个仪式叫做和平礼或是和平吻(sign of peace or kiss of peace)。它代表着耶稣带来和平,带来爱。在一个充满苦难,分裂,战争和绝望的世界里,因为有耶稣带来的光明,我们超越罪和分裂,一起生活在和平里。。。

我不是教徒,但是那个时刻,我是感动的,也许宇宙之间确实有那么一种超越人类的精神,因为它,人类可以放下自以为是,可以超越分裂,可以和平的在一起?这个精神一定就叫“爱”。在年轻人拉着我的手说和平之后,我是非常愿意去拉其他人的手,也告诉他们和平的。如果这个仪式可以扩散,一乘三,三乘九,那分裂也许是可以容忍的?

如果说宽容来自爱,那么萨拉热窝的人民就是容忍分裂的好例子。二十年前的波黑战争,把萨拉热窝的三个民族彻底的撕裂。当时的波黑有44%的波斯尼亚人,33%的塞尔维亚人,和17%的克罗地亚人。波斯尼亚人和克罗地亚人想从南斯拉夫独立,塞尔维亚人不干,因为南斯拉夫就是他们自己人控制的。于是打起来了,塞族人带着南斯拉夫的军队围住了萨拉热窝,然后和城里的塞族人配合,白天黑夜的炮轰城里的所有目标。在东边的塞族控制区,还有可怕的对波斯尼亚人的种族清洗。波斯尼亚人和克族人开始是联盟的,后来因为和克族人争夺河边城市莫斯塔尔,克族人到邻国克罗地亚搬了兵,也是围着城天天的开着炮打。波斯尼亚人没有邻国的同族,联合国维和部队也不靠谱,但是他们有穆斯林世界的兄弟,于是花钱去欧洲请了好多神枪手,躲在高处放冷枪,专打赛族和克族。萨拉热窝被围着城打了四年多,三个民族之间那个仇恨,深深的。

现在战争结束了二十年了,波黑的三个民族还生活在一起,总统有三个,三方每方出一个总统,有啥事都商量着来。两年一选举,每个候选人代表不同的党,不同的利益,也有腐败,也有斗争,还有作弊,但是普通人的日子也过得挺好。我们认识一个五十多岁的波斯尼亚人,人高马大的穆斯林。萨拉热窝被围城的时候他做警察,工作就是白天黑夜的在街道上巡逻,抓塞族奸细。那些奸细和围城的军队配合,用手电筒的光照亮目标,比如驻军点,武器库,然后嗖嗖的,城外山上发的炮弹就来了,听着那个声音,赶快趴下盖住头,动作快点大半不会有事。四年啊,听着炮弹的声音就趴下都成自然反射了。我们问他对战争的态度,他说战争太糟糕太糟糕,仇恨也是有过很多的,但是现在,只希望再也不要有了。在他不工作的时候,会开着车去远处的河里钓鱼,用哪种飞线,站在静静的水里等着鱼咬钩。钓到几十条然后回家里做烤鱼,炸鱼。可以钓到鳟鱼,鲈鱼,矛鱼,还有一种带斑点的鱼味道极其鲜美。河里野生的鱼比养殖的鱼,那个味道不能比。。。不是钓鱼季节的时候,可以在自家院子里烤全羊,用木头的炭,把小羊拿盐和黑胡椒码过,穿到铁棍子上, 放到烧的红红的木炭上,然后转着铁棍子,让羊肉每个角度都烤到,看着羊肉从白色,到淡黄,然后颜色越来越深,羊肉往下滴油的地方放上几个土豆。烤好了切上半扇肋骨,一个土豆一切两边放到盘子里。一家人一人一盘,朋友聚会也可以,还可以来点萨拉热窝啤酒。这样的生活,让我去号称和平强大的美国,我才不要去。

美国的和平强大已经被眼见的分裂搞得不那么稳妥了,所以那位穆斯林大哥不来也罢。虽然创伤累累,他还是爱他的萨拉热窝。我们在美国,生活一样也得过。选举总会过去,政治总是一时热情,有个手小但是什么都可以抓的总统也不算个啥。还是那句话,只有爱和美食不可辜负。

Thursday, November 10, 2016

百五七:文字游戏

事情的起因是这么一句话,贫贱夫妻百事哀,记得当年看琼瑶小说学会的。琼瑶小说害死人! 偏偏初中高中时候喜欢看,抱着书看着笑,看完了哭,哭完了再看下一本。小女孩那点贫乏的想象力就都浪费在幻想白马王子上了。然后有些话,看完了记住了,成了价值观的一部分,然后就悲剧了。比如说这句话 “贫贱夫妻百事哀”,就牢牢记住了。当时小说里的意思是贫穷的夫妻,样样事情都是不顺心,很悲哀的。情景是这样的,男主人公工作了一天疲惫的回到家,看见家里孩子在生病发烧,老婆头发乱着,眼睛肿着,看见老公回家,赶紧冲过来说,家里没有吃的了,孩子病了要买药,也没钱,怎么办呀怎么办?老公要出门去借钱,老婆在那里哭,我的命好苦啊,怎么嫁了一个没本事的,生了一个爱生病的?真惨啊真惨。。。

跟琼瑶学会了噩梦一般贫贱夫妻百事哀,自然就对贫贱有了无限的恐惧。于是对贫贱的反面富裕充满了向往。钱是好东西,有了钱,就不贫贱了,也就不会百事哀了。所以一定要有钱,钱越多越好,越多越离贫贱的噩梦远一些。

后来才知道这句话其实是另外的意思,诗是唐朝大才子元稹(zhen)写的。名字叫遣悲怀,是怀念他年纪轻轻就死了的老婆的。写了好几首,一首比一首情深意切。

昔日戲言身後事,今朝都到眼前來。衣裳已施行看盡,針線猶存未忍開。尚想舊情憐婢僕,也曾因夢送錢財。誠知此恨人人有,貧賤夫妻百事哀。——元稹‧〈遣悲懷‧其二〉

作者说: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他老婆出身名门,下嫁给他六年,日子一直很穷,才子从来花钱如流水,没钱喝酒就和老婆要。他老婆于是卖了头上的钗给他换钱喝酒。然后没有等到他做发达,二十七岁就病死了。作者很伤心,于是才说百事哀。亲人去世,人人都会觉得悲痛,但是经历过贫贱的夫妻,更是会痛彻心扉。

原来哀愁是来自经历考验的爱情和生死离别,不是来自缺钱!恨被琼瑶蒙骗了这么多年!当然主要还是得怪自己没文化。但是其他不知道还有多少名句被我这种文盲给误解了。比如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永无止境的学习是害自己啊。这不是鼓励人们抓紧时间学习的,是鼓励人们抓紧时间玩乐、一直苦学才是太傻了。

文字的表达是个很有趣的事情。用得好,感人至深,听者落泪,恨不得有神仙水把才子他老婆从棺材里唤醒,起死回生。神仙水是没有的,有也很碍事的。因为再感人的诗,不过是诗人一时间的表达,而生活是连续的,文字留下来,感情不一定。就比如大才子元稹,老婆死的同一年,成都遇到了才女官妓薛涛,才子立和佳人风花雪月去了。有艳诗为证:

錦江滑膩蛾眉秀,化出文君與薛濤。言語巧偷鸚鵡舌,文章分得鳳凰毛。紛紛詞客皆停筆,個個君侯欲夢刀。別後相思隔煙水,菖蒲花發五雲高。

这个才子老婆要是起死回生了,看见才子和佳人腻腻歪歪,多尴尬。当然才子和薛涛佳人也没成,才子第二年迷上了另外的名妓。所以:

生活从来是出剧,文字也只是游戏。三月痛苦遣悲怀,多情很快又明月。


Sunday, November 6, 2016

百五九:肉夹馍

肉夹馍是陕西名吃,其实就是白面硬壳馍馍加上剁碎的卤肉。为啥叫肉夹馍不叫馍夹肉,因为肉才是吸引人的材料,爱面食的人都知道,不同面食的区别就在它前面的修饰了。比如韭菜饺子,不叫饺子韭菜。香肠比萨不叫比萨香肠,火腿三明治不叫三明治火腿,蒜蓉馕饼不叫馕饼蒜蓉,牛肉玉米饼不叫玉米饼牛肉,巧克力可颂也不叫可颂巧克力。这一点,咱陕西人和世界各地爱面食的人站在一起。

肉夹馍的肉自然是特别的,肥瘦相间的肉炖在大大高高的锅里,锅里褐色的肉汁稠稠的,上面浮着那么厚厚的一层油,亮亮的。要吃的时候从锅里捞出一块来,肉带出来酱肉汁,滴滴答答的一起落在圆敦敦的案板上。案板是树墩子做的,两边高中间地,这样肉汁和肉一起被在案板的中间剁碎。白面馍馍也是特别的,面是发面,揉过很长时间,然后放在炭炉子里烤,直到外面的壳微黄,吃起来外面脆,里面韧,馍才叫够劲道。把烤好的热烘烘的白吉馍平平的切成两半,馍馍的最下端连着。把剁好的肉末用菜刀扁扁的放到两半馍馍的中间,合上馍,就可以拿去吃了。没有任何蔬菜,没有带着花样挤上去的沙拉酱,肉夹馍这么的直接了当。

记忆里最好吃的肉夹馍是在西安竹笆市的樊记。那是我爸说的。他还带我去吃过两次。我家老爸很抠门,我们小的时候尤其抠。带我出门大半是因为他要办事买东西啥的,商店门口的存车处都是要钱的,于是自带自行车看管负责人。他骑自行车,我就坐在车后座上晃着两条小胖腿看风景,他进去逛商店,我就在商店门口看着他的自行车。这样的负责任的事情做上几次,我就闷了,于是他就带我去吃点啥。五一饭店的大肉包,对面国营山西小吃店的一窝丝点心,统统都吃过。当然最好吃的还是樊记的肉夹馍。我爸通常只买一个,好像是两毛八分钱,比起存自行车的五分钱,还是很显著的一笔钱的。樊记门面很小,名气很大,所以门口的房檐下通常蹲着一排人,每人都两手端着个馍。吃起来咬一口肉,看看馍馍的边上,抹一下手上胳膊上留下来的油和卤肉汁,接着咬。我跟我爸也在那里蹲过,我吃馍,他看着。有时候我是想让他尝一口的,可是他总说他以前吃过好多次了,让我先吃,吃不了再给他。可惜我从来都没有剩下过。我妹人瘦胃口小,估计是她的话总能给我爸剩点,最近我想这就是小时候我爸偏心我妹的原因了。想明白了这个,我的妒忌心烟消云散。偏心是有代价的,至少我落了实惠,吃饱了。

现如今远离西安,常常想起肉夹馍。于是开个十几英里长途跋涉的去附近的唯一一家陕西店,顺带吃一口油泼辣子比昂比昂面。可惜啊,在这个大部分人引以骄傲的科技中心,人们对食物的质量要求甚低。就像节食减肥的人,偶尔吃一个巧克力饼干也要发自拍庆祝一样。一家水平极差的拉面店居然被码农门追捧的要排队。肉夹馍端上来,巴掌大一点,馍蔫唧唧的,肉干巴巴的。米皮像是三天前的,拉面是瀼的。每次我都拍着桌子说,再也不要来这里!然后过上三个月我就又长途跋涉的去排队了。真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无可奈何远道去,似曾相识只缘君。


Tuesday, November 1, 2016

百五八:蹲

我家儿子现在也算小伙子一个了,可这娃吧,从小到大就挑剔的不行,矫情的不行。比如几年前我们去西藏旅行,他跟我们闹绝食。我们当时跟旅行社买的全包,包车包吃包住。听着不用操心,结果一路那叫艰难。包车司机黑脸一个,言语无趣还净想着回扣。包吃都是川菜小饭店,乏味的半生米饭辣炒菜。包住都是司机的关系旅店,大半条件不怎么好。过了第三天,娃就不吃饭了,说是吃不下,也不闹也不饿。不吃不行啊,我们只好四处找其他饭店,饺子包子牛肉面,火锅咖喱青稞饼,只要有机会就换换花样,可娃还是不怎么吃,偶尔吃一点糖果萨其马,十几天的旅行就过来了。后来我们分析,这美国的孩子就是矫情啊,挑食挑厕所,一定是路上见过的农村厕所太脏,地上东西太多,空中苍蝇太多,把干净惯了的孩子吓坏了,不敢上厕所了。都憋着可不就吃不下了呗。

后来长了教训,再出去旅行一定要好旅馆,干净的座式马桶最重要,因为娃不喜欢蹲坑。于是每次订旅馆一定要打电话去问是蹲坑还是座桶,麻烦啊。

然后娃就长大了。然后昨天我才知道他为啥憎恨蹲坑,因为啊,他蹲不下去。他去例行体检,医生新毕业的,啰嗦的很,居然让他做个深蹲鸭子走,据说这个姿势可以检测肌腱发展异常,对成人还可以和心脏有关。小伙子蹲下去,颠着脚尖,伸着两条鸭子腿,摇摇晃晃很艰难的走了几步,过关了。然后我才发现这娃原来不会蹲,不是像我们通常两腿分开,脚后跟落地,整个身体的重量集中在后脚跟,身体稳当的很。还可以把屁股落下来撑在脚后跟,更稳当更舒服。他是用脚尖撑着整个身体,屁股翘在空中,力量都压在脚尖和膝盖上,晃悠悠的很不稳当。让他把脚后跟放下来,他的屁股还是在后面翘着,整个重心都在后面,晃了两下就倒了。原来我们习惯的蹲叫做亚洲蹲,不生在亚洲的孩子蹲不了。

瑜伽姿势里也有同样的亚洲蹲,两腿分开,脚后跟落地,两手合十放在中间,胳膊肘抵着膝盖,髋部打开,咱们做起来很放松的姿势。课堂上那些大男生们就会有点晃。然后老师说了,把身体往右扭,右手绕过膝盖伸到背后,左手也到背后去拉住右手,这就有点难度了。毕竟背后拉手本身就很难的。就看那些大男生们,手从胸前往后绕,还没拉住就身子往后一仰,屁股坐地下了。有那些很柔韧的,居然手也拉住了,但是是用脚尖蹲的,拉住了手之后就整个扭着的倒下去了,个头大的声音也大。这时候还是很有欢快感的,做亚洲人的优越感油然而生。小时候蹲过的那些厕所终于有意义了。

为啥西方的孩子大人蹲不了?肯定不是基因缘故,我家娃他爸他妈都能蹲。咱们陕西人还就喜欢蹲,有凳子也不做,蹲在凳子上,那样吃起碧昂碧昂面来才吃得香。他们这些没有受过蹲坑的训练的孩子,肌腱长到别处去了,蹲不了了。

想在下一代身上实现陕西的蹲文化,并且渗透到美国,没戏了。




Wednesday, October 26, 2016

百五六:好看

上大学的时候宿舍里的姑娘都好看,一个个的都比我好看。

最好看的当然是阿溱姑娘。“溱与洧,方涣涣兮”。水一样的人儿,水一般的年纪。阿溱个头高高,偏偏又纤纤弱弱,两弯含烟眉,一双朦胧目。阿溱脸色白,因为身体弱,偶尔会皱皱眉,配上一个小翘鼻子和雾蒙蒙的眼神,那简直就是一个林妹妹。

当然阿嫣姑娘也很好看。阿嫣个子也高,健康的苗条。体育特好,打起球来嗖嗖的跑,像梅花鹿一样的灵活。阿嫣皮肤细,五官丰满,眼睛有神,看着她就觉得她像蜂蜜一样的有光泽。阿嫣不运动的时候又很温柔的,说话不紧不慢,软濡软濡的,对谁都好,还常常给我们从家里带香喷喷的油炒大头菜,很有宝姐姐的风范。

林妹妹和宝姐姐都有了,宿舍其他两个人也就不用过了。毕竟宝云的选择的不过是林妹妹和宝姐姐二选一而已,其他的都是浮云。可是除了我还有阿珵姑娘呢,人家才不稀罕宝玉,人家自己就是玉。阿珵跟我一样不高,一样不苗条,可是阿珵特别的聪明。不是那种学习好的聪明,是那种一针见血的聪明。阿珵看一件事,一句话就说到本质了,然后再加上几段引经据典,逻辑推导,娓娓道来,说的人心服口服。我最喜欢的事就是崇拜的看着阿珵朗朗而谈,总觉得她大脑门上充满智慧的光芒。

后来终于毕业了,不再和这些好看的姑娘们分享一个宿舍,颜值和智商都不再被她们碾压,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不再和别人那么近距离的比较,慢慢的也不觉得自己难看了。再慢慢的甚至还觉得自己个好看了。

然后有一天这个好看的标准被颠覆了。事情是这样的,夏天出去旅游,有当地大学男同学请吃饭。这位兄弟大学里是团支书,大哥哥形象很好的。很多年不见,人多了点学究气。吃着饭聊天叙旧,这位兄弟突然来了一句,”咱班女生都不好看“。天,我听着就惊呆了,一口菜吃到嘴里没来得及嚼就吞下去了。这兄弟也太实诚了,这说我本人不好看也就罢了,可是我一直仰慕的三位好看的姑娘也不好看?这是个啥子标准呢?

后来我明白了,好看的标准是相对的。在一个以长脖子为美的部落里,长脖子就是好看的基本条件;唐朝,不胖就不好看。那个觉得我们都不好看的大兄弟,好看的标准是那个老家一起长大的东北妞,我们自然不合标准,林妹妹宝姐姐玉姑娘都不行的。

说到底,美也好丑也好,聪明也好笨也好,穷也好富也好,人生成功也好失败也好,标准都是相对的。在佛家眼里都是虚幻,不过是我们的灵性在人类世界的载体,统统都是浮云。

Thursday, October 20, 2016

百五五:法式炸薯条 French Fried

很多年前带着家里大大小小去华盛顿DC玩儿。那时候娃还只有一点点大,话还说不了整句,头大个子矮。小人儿使劲的伸起手抬高,正好够着我耷拉着的手,于是一大一小两个牵手在大城市的街道和博物馆之间晃来晃去的走。

那时候参观了什么,史密斯博物馆,林肯纪念堂,航空航天馆,白宫,统统都不记得了。淡淡的记忆里所有细节都褪色到可有可无,靠着照片才能想起原来确实是去过的。但是有那么唯一一个细节在灰色的背景里闪闪发亮,那就是两个人在DC街头吃的炸薯条。红白条纹的纸盒子,里面立着一根根炸得金黄的土豆条。土豆条长长的,带着皮,柱子一样的四个棱角带着点焦黄,刚出锅没多久,还带着点油滋滋的泡泡,抱着盒子热乎乎的不说,油还正在很快的渗透纸盒子要烫到手里去。土豆条上面撒了大蒜粉和碎碎的绿色香芹叶子。吃起来,脆脆的,面面的,油油的,热热的从舌头香到肚子里。娃吃了一根又要,我在那里一边吃一边烫得嘶嘶的吹气,于是挑一根小的凉点儿的给他。他很快的吃完,舔舔手指头上的油,咂咂嘴巴,然后指着高处我抱在手里的纸盒子,嗯嗯嗯的要。那时候的小人儿不爱说话,但是看着薯条的热切的眼神,吃饱了之后的乐呵,怎么晃他都嘎嘎嘎的笑。那个幸福,真真的。

这么好吃的东西, 是谁发明的?土豆最早是古代南美洲的秘鲁人开始种的,那里的土著人几千年开始就种土豆,吃土豆了。到了十六世纪,西班牙军队征服印加帝国,他们在哥伦比亚的一个被逃跑的土著人流行的村庄里发现了土豆做的食物。于是他们就把土豆带到了欧洲。西班牙语最初称土豆为“松露”,可见土豆也是珍贵过的。

当然,就像松露一样,刚开始的时候,土豆在欧洲也是喂猪的。因为法国人相信吃土豆会引起麻疯病,所以十八世纪中,种土豆在法国就要被禁止了。然后他们就开始打仗了,一打就是七年,开始是和英国打,打着打着其他国家也被卷进来了。有一个叫Parmentier 的法国军队医生,也是后来推行接种天花的医生,被普鲁士人抓起来了关了好几年,在监狱里给他吃的就是土豆。条件不好,土豆都不给够量,于是帕医生只好在监狱里种起了土豆。等他回到了法国,他开始推行土豆做食物。土豆没有毒,医学可以证明,而且很好吃。可是顽固的法国人不买账,还不让他推广种植。于是他用土豆来办晚宴招待本杰明·富兰克林,拉瓦锡,路易十六和玛丽皇后玛丽。他种了一片土豆,故弄玄虚的雇了武装警卫保护他的土豆田。然后散布谣言,帕医生土豆田很宝贵的,需要随时保护。等人们好奇心起来了,他会告诉守卫接受人们提供的贿赂,让他们“偷”土豆。偷来的东西最好吃,所以还是很有效果的。最后,在某年发生了饥荒,土豆一举成为最受欢迎的植物,连卢浮宫旁边的皇家花园,都大片大片的种土豆。

为什么薯条叫法式炸薯条?因为在十八世纪末土豆受欢迎的时候,法国人发明或学会了炸薯条。真是一个热爱生活的国度,一边轰轰烈烈的闹革命,嚓嚓嚓的砍头,一边也没忘了琢磨吃的。一度炸薯条在法国,特别是在巴黎非常非常受欢迎,在那里小贩推着车在街上卖的热乎乎的美食就叫“frites”。托马斯·杰斐逊当时在法国做大使,他也学会了吃土豆。 后来他做了美国总统,白宫厨师请了法国人,白宫国家晚宴就是“法式土豆”。 他把这些描述为“土豆切成小块,深度油炸”。于是从此炸土豆条就是法国菜啦。




Wednesday, October 5, 2016

百五四:萨拉热窝

萨拉热窝,让人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电影,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还有电影桥,啊朋友再见,还有个电影就叫铁托炸桥。当年的我们没有多少电影看,除了崇拜小兵张嘎,就是社会主义兄弟国家南斯拉夫的英雄们了。

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是1944 年的事了。真人瓦尔特如果还在,那也七八十岁了。萨拉热窝早已不再是电影里的城市。这许多年,加入社会主义南斯拉夫,独立出南斯拉夫,南斯拉夫彻底解散,波黑战争,萨拉热窝被邻居塞尔比亚和克罗地亚折腾得伤痕累累,现在许多房子墙面上还可以看见子弹孔。萨拉热窝附近的乡下还有一百万个地雷没有起出来。虽然电影瓦尔特的主旋律还有那首啊朋友再见还环绕在街角卖艺老人古老的手风琴里,但是在风中飘散的不只是那悠扬带点悲壮的曲子,还有很多很多。萨拉热窝已经是个活生生的现代新城市。

萨拉热窝城市在巴尔干山谷里,所以城市狭长,城正中间一条河,河两岸一小段平地,然后就开始山坡了。东边的河岸边是老城,有五百年前的英雄盖的奥斯曼清真寺,还有很多一百多年前匈牙利奥地利统治时期的各式建筑和天主教堂。从这老城辐射出去,就是各式各样各个年代的红瓦民居。西边的河岸边是当年的南斯拉夫社会主义新城,各种居民楼方方正正,规规矩矩。阳台上种着花,晾晒着各式毛巾和内裤。而连接这两部分城区的,就是今天的新城。新城中间是一个玻璃墙切成各种棱角的十几层的购物中心,里面是各式名牌专卖店和高级餐馆。到了晚上,购物中心灯火通明,进门处的大片大片的霓虹灯闪的各式广告,很有纽约时代广场的味道。购物中心周围就是各式银行大楼,高高低低的。附近还有一个35层的大高楼,蓝色的玻璃墙旋转着向着塔楼的顶层盘升,顶层就是观景台,据说景色比瓦尔特时代的德国人在附近山上所看好太多。

走在街上,首先是随处可见的福特轿车。很出人意料。好像原南斯拉夫有一种车叫Yogo的, 为什么看不见了?前社会主义阵营的拉达和斯柯达,为什么也很少,为什么大众奔驰有一半多,而且街边的每四五辆车里,就有一辆美国车?再一次的说明了世界是多么的平坦,市场是多么的强大。

萨拉热窝的街头,除了年轻的长腿美女,浑身黑纱的影子,高个子的大胡子,花里胡哨的游客,还有大大小小的广告,全都是竞选本地市长,市政官员的选举人的大头像,有胡子拉碴的汉子,有金发美女,有看着年纪一大把的政客脸,也有笑容阳光的的帅哥。各个党派的标志更是让人眼花缭乱,左边的,右边的,还有中间的绿党,据说总共有二十二个党。开车的司机提起这些候选人,除了嗤鼻就是叹气。嗨,贪钱腐败的政客和街上的混混,嗨。听起来世界各地都一样。

在老城区里,反而没有这些选举广告。在一个个的清真寺,一个个的教堂,餐馆,酒吧,和茶肆中间,居然有点清净的意思。在每天五次的祷告时间里,总会看到一个人从清真寺高高的尖塔顶端的小门走出来。他两手合成喇叭状放在嘴前,然后深沉的长音响起:
Allahu akbar allahu akbar……


是啊,我们人类总是在寻找那些超越这个世界的神灵,这个向往很多时候成为狭窄的认知。狭窄的认知分裂了我们,许多的战争也因此而起。但是,我们从来没有放弃过,我们仍然寻找,仍然带着希望。

Sunday, October 2, 2016

百五二:慕尼黑夜色



慕尼黑的夜色,巴伐利亚风格。正好是十月节中间,街上的好多姑娘穿着颜色鲜艳的布制泡泡短袖,鼓鼓的粉色蓬蓬裙,还有的姑娘配着系带子的塑腰装,小腰勒得细细的。拉着她们手的男伴们穿着格子衬衫,褐色背带鹿皮短裤,鹿皮短靴。一对对走过去,就像在电影里。

路过德国不能不喝啤酒。慕尼黑市中心的大街小巷,都是各式啤酒屋,或是啤酒花园。原木的大长桌,传统的带花纹的椅子,还有那些高高低低,颜色深深浅浅的大杯啤酒。女招待们也是穿蓬蓬裙的,和街上拉着男伴的粉红裙子小姑娘们不同的是,这些干活的姑娘们很泼辣。大部分都是人高马大的,一只肩膀可以扛得起一个巨大的托盘,里面十来个装满啤酒的大杯子。姑娘们吆喝起来那也是一个底气十足,硬邦邦的德语到了她们这里充满了生活气。


巴伐利亚美食有咸面包圈,烤猪肘子,还有白香肠。猪肘子端上来的时候上面立着一把锋利的牛排刀,那叫一个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架势。肘子是连皮一起烤的,外面的猪皮又脆又硬,连刀都割不动。但是脆皮下面,肘子肉有汁有味,再蘸一下盘子里浓浓的卤肉汁,嗯嗯好吃。

百五三: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


萨拉热窝现在是波黑共和国的首府,也就是从前的南斯拉夫。这个国家主要有三个民族,波斯尼亚(伊斯兰教),塞尔维亚族(东正教),和克罗地亚族(天主教)。都是高大的东欧人。有人说我应该是萨拉热窝街头唯一的亚裔面孔。我觉得也是。从旅馆出去散步,就没见过其他亚裔。但是也不害怕,好像真有那么点从前和南斯拉夫做兄弟国家的亲切感。所以哪怕小街上只有我和对面一个高大满脸胡子的塞族面孔,也不觉得啥。咱小时候电影里见过的,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里的英雄人物瓦尔特不就是塞族的吗,瓦尔特多好看,多有魅力啊。

但是我到游客密集的老城区一看,惊奇了,小小一个萨拉热窝,居然每天都有好几个中国旅游团,团员中年人为主,他们的普通话,福建话呱啦呱啦的,装点得陌生的老城区一下变得更亲切了。但是为什么不见其他旅游团,热爱旅游的日本人韩国人为什么不来,还有爱旅游又离得近的德国人呢?为什么我们中国人这么喜欢萨拉热窝?一定是因为瓦尔特。

在那部老电影里。瓦尔特是个神秘而活跃的南斯拉夫游击队领导者。高鼻梁,深眼窝,微笑起来充满深情,拳头打起德国鬼子那叫一个毫不留情。拿着冲锋枪突突突的发子弹,埋炸药炸德国火车那也是真帅。二战快结束时德国想从萨拉热窝借个道,送点坦克燃料油到希腊附近的德军团,好拉回德国支撑本土。结果英俊机智的瓦尔特愣把德军的阴谋粉碎了,燃料炸掉了。于是德国败得不可收拾。看电影看得都觉得真过瘾。

距离电影上映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年,演沃尔特的演员巴塔·日沃伊诺维奇几个月前也已经去世。比起富裕的美国,红火的中国,萨拉热窝这个城市挺窘迫。多年战争,现在还有很多带着弹孔炮弹孔的房子没钱修复。但是街角里,偶尔还有白发胡子拉碴的老人拎着一把旧旧的手风琴,呜呜呜的拉着过去的民谣。像瓦尔特的片头曲,又像电影桥的主题歌,啊朋友再见,再见吧。。。再见。


瓦尔特是个电影人物,他是不会死的。电影的结尾,被打败的德国军官站在山头看着山下的一片红瓦白墙,钟楼尖塔,他说,“你看,瓦尔特,他在这里,在那里,在这个城市里”。瓦尔特确实在这个城市里,在老城和新城交界的地方有一栋奥地利时代的粉黄色白色装饰的大楼,人们在大楼的门前盖了一个拱形的纪念碑,献给所有二战中解救萨拉热窝的战士们,纪念碑前燃了一丛火,叫做永恒的火焰。瓦尔特就在那里。

Saturday, September 24, 2016

百五十: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

我很少看中国电视,除了某些电视连续剧。有朋友喜欢唱歌的选秀剧,我看过几眼。评委坐在大大的转椅后面,听着歌手唱歌,喜欢就按一个按钮转过来,面对唱歌的人。这些评委都是名人大腕,他们背对着歌手听唱歌,那种有点喜欢但是又有点犹豫,知道观众在看的造作,跟同行偶尔别一下风头,要面子还要里子的矫情,表演的真是好。非常非常的有娱乐感。于是观众在关注房价股价,骂一下政府,同情一下农村老人自杀的新闻之余,还可以看看年轻歌手的内心世界,夹杂大龄偶像导师的活泼幽默,哐哐当当,热热闹闹。

然后有一天看到最近的非你莫属,有一位43岁的日本女海归。她是2003年回国的,回国后跟她丈夫一起办了英语补习班。她穿的灰黑色连衣裙非常得体素雅,举止大方有度,身材修长,走路八字像个日本男生,但是长发飘飘,五官秀气,笑起来露出一排不整齐但是白白亮亮的小牙齿。她看起来是一位很容易紧张的人,说话有点不自然。那种第一眼看是美人,看第二眼后感觉没第一眼好的那种。但是再看下去,她就又美起来了。主持人问她为什么不办日语补习班而是办英语补习班,她说她对日语无感觉,很喜欢英语。主持人问她:她丈夫现在做什么?她很低沉地回答:已经去世了。主持人又问:有孩子吗?她说:没有。在男主持人很八婆地问这些问题时,她脸上很平静,只显示出少许暗淡,她没求同情没演戏。。。就是那么淡淡的端庄。然后她最美的地方出来了,她喜欢英语,要做英语培训,最好能做公益事业,她对薪水没要求,但是也要养活自己,让自己有饭吃有衣穿,但所需不多。三五千肯定是跑不了的,够了。

在中国这么个热闹昂贵的地方,居然还有这么淡泊但是专一的人。她对生活的要求很低:只求温饱;但她内心里有一团火,希望做自己享受的事情,能够为孩子们做点事,为公益做点事。。。这就应该就是素心人了吧。

陶渊明当年
旧宅失火,暂时以船为家。两年后移居江西九江城外的南村村舍。有诗:
昔欲居南村,非为卜其宅。
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
怀此颇有年,今日从兹役。
敝庐何必广,取足蔽床席。
邻曲时时来,抗言谈在昔。
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

百四九:吃啥补啥

那好像是我上高中的时候吧,跟爸妈去一个伯伯家里做客。他家里有个奶奶,刚刚过了九十岁。奶奶长寿,儿女双全,还很有出息,福气大得很。于是很自然的,我被带到奶奶面前让她摸了头,沾沾福气。到了吃饭的时候,圆桌的正中间是一个大白汤碗,汤碗里一大块灰乎乎圆呼呼的东东,汤水也有点灰,汤面上还飘着几片葱花。我很好奇,伯伯说是给奶奶的,我们不能吃,是猪脑。后来在我坚持不懈的眼神和问题之下,奶奶同意给了我一勺。猪脑軟不唧唧的,有点像豆腐,但是又有点儿滑,还有肉香。味道还像还不错。人说吃啥补啥,果然补脑。我一个中等水平高中生,后来一口气考上好大学,而且居然毕业了。还很牛的走上了脑力工作者的道路,彻底一个知识分子了。绝对是那一勺猪脑的效果,现在真后悔,早知如此应该再来一勺的,说不定还可以像卷福一样聪明,开个头脑宫殿啥的。

脑子将就够用,肾好像不大完美。中医说要补肾,可是猪腰子很难吃,我从来不喜欢的。总觉得有股子骚气。在新疆店里吃过羊腰子,好像也不咋地。动脑子的人是很奇怪的,一旦脑袋里想着肾是过滤尿液的,立刻就把记忆里厕所的尿素分解后的氨水味道加到了肉味里,怎么吃都不是个味儿了。不过就算不能吃啥补啥,以形补形也还是可以的,长得像腰子的应该也可以。比如腰果,还有那种长得长长胖胖的腰豆,腰豆还是红的,好像还可以顺带补补血啥的。

其实腰果补肾纯粹是胡扯,中医的补肾根本就不是腰子,肾是一个很玄乎的概念,是先天之本,生命之源,包括腰子,骨髓,头发,耳朵等等器官。先天之本,这补起来可怎么才对?吃啥补啥,难道还吃天不成?如果吃腰子补腰子,猪腰子过滤了那许多的杂物,吃到肚子里也会输送到人腰子里去要求过滤的吧,过滤多了,是不是也形成个小石头大珍珠啥的。如果吃肝补肝,猪肝里面那许多的过滤过的重金属和各种农药激素积存物,真的要吃到肚子里去给自己下毒?所以还是不补也罢。腰果倒是味道不错,不补也可以吃吃的。




Wednesday, September 21, 2016

百四八: 西红柿炖秋葵

最早是在印度菜里看见过秋葵,觉得太有异国风情,长得怪怪的,像个豆荚。切开来像个五边形,里面还有子。吃起来也怪怪的,皮和肉有点嫩,有点滑,里面的子脆生生,嚼起来有软有脆, 还有一股清新的田野味道,很有趣的。

洗秋葵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因为秋葵头上的头和梗子要切掉,下刀的时候稍微哆嗦一下,就切过了,露出里面的白白的子,还可能有粘液流出来,清亮透明的。然后一盆水就变成有点黏糊糊的了,菜拎出盆子水不是滴下来,而是聚成细细的一股,就那么连续不断的留下来。据说秋葵是一种很健康的蔬菜,不光降糖降脂,而且还美白。不知道有没有人开发了把菜里的粘液做成面膜,应该很有前途。

秋葵源于非洲埃塞尔比亚,在中东和南亚很常见。美国南方的路易斯安那的Cajun 烩菜也常用很多的秋葵。这种烩菜也叫浓汤,结合了法式浓汤,西班牙炖饭,非洲风格,和美式乱炖。秋葵就是这道汤的主打,不光增稠了汤,而且提味,菜都炖的烂烂的还倍有鲜香。

今天俺做的是希腊风格,只用了橄榄油,一点洋葱,小西红柿,和秋葵。洋葱炒出香味,加西红柿和秋葵,都炒软了加一点鸡汤,然后炖几分钟就好了。西红柿的酸味和秋葵的涩味互相中和,味鲜汤美。而且减肥。


Tuesday, September 20, 2016

百四七:哈利路亚

很多歌的歌词可以有各种不同的解读。有些歌词其实大半的人都不懂,但是还是莫名其妙的被打动了。就比如这首哈利路亚。歌是犹太诗人和歌手莱纳德·科恩写的。哈利路亚的意思是赞美主,歌词提到了圣经里大卫王的故事,但是诗人写的词不是出于宗教目的,如果看一下他的个人经历,其实只是他对世界对生活的体验的表达而已。

我听见了那神秘悠扬的旋律
那是大卫弹奏,上帝也被
取悦
但也许你并不在意旋律本身,不是吗?
音乐却是这样起来的
第4,第5,小调落下,大调升起
这个经历坎坷的国王的故事就是赞美之歌-哈利路亚
你信念坚定却也要受到考验

你在屋顶上看到她在那里沐浴
她的美貌在月光下就已经把你征服
她会把你骗到坐上厨房里的椅子上
推翻你的宝座,并剪下你的发丝
这时在你的唇边出现赞美之歌-哈利路亚


大卫是以色列王,一个宽容爱民的伟大国王,可惜晚年犯了大错。因为看到美人在屋顶淋浴而陷入情网,而且还杀死了美人的丈夫好和美人朝朝暮暮。上帝被触怒了,于是他和他的家族都遭到了惩罚。大卫写了五十一篇的忏悔书,歌颂上帝,祈求原谅。

诗人这首哈利路亚的后一半写了很多不同版本。可以是对美妙爱情的赞美,可以是对心中热情的赞叹,可以是对逝去的东西的哀伤,还可以是对上帝的冷酷和毁灭的感叹,而生活中的各种困惑和理解,都可以说一声哈利路亚。莱纳德·科恩的一生经历也很丰富,犹太人,早早成名,诗词感情深沉,唱歌嗓音磁性,五官立体而且带着忧郁,还带着许多不羁,十分吸引各种年纪的女子。他又十分的欣赏女性,所以很是风流大半生。直到他六十岁,突然放弃了演出,美女和音乐,剃了头发出家修佛了。法号”宁静“。修佛的地方很严谨,思想行为但有不端就会被其他和尚拿草鞋打。是真的苦修。他修了六年,然后又突然还俗了。还俗了之后才发现他托付了财产的朋友把他的钱花的七七八八,于是他七十多岁高龄又搞一个世界巡回演出,赚钱养老。 在他2008年的巡回演出上,他唱的哈利路亚的后一段是这样的:

我尽力了,虽然也不算了不起
我没法感觉,所以我总是试着去碰触
我讲了实话,我没有来愚弄你们
尽管所有的事都错了
我在歌的神灵面前站立
嘴边什么都没有,只有哈利路亚
赞美主。。。

在这一切经历之后,他说,出家的目标就是为了治疗一种病,这种病就是一种不满足,钱,名声,美女,都有,但是还是有很多想要又得不到的,于是病得很痛苦,需要很多的酒精才能持续。这个病还带着一种饥饿似的渴望,渴望有那么一个人,一个地方,到了那里一切就都好了。出家就治了这么一个病。还俗了之后,才发现世界可以这么放松,可以抽烟喝酒,真是好地方。

正如同,苏轼的诗,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Thursday, September 15, 2016

百四六: 少花钱多办事

少花钱多办事,代表着一个人或一个机构能干,是个褒义词。但是用到盖房子的问题上,有时候会很糟糕。房子光鲜漂亮,主人住着有面子,盖房子的人有荣誉感,你好我好大家好。可是一旦发现少花钱其实少办了事,事情后果还很严重之后,扯出来的,全是丑闻。就像一个漂亮的孔雀,前面开屏开的五彩缤纷,转过身去,不过是一堆脏羽毛,乱糟糟,臭烘烘,有的还占着屎。

旧金山是一个著名的低层城市。我们经历过地震,所以我们的房子有文化,不盖那么高。但是后来科技越来越繁荣,我们成了世界上最伟大的城市。人们开始比赛,看谁盖的楼最高,谁的玻璃大厦最豪华。但是,旧金山这里除了地震多发,还有一个问题:这些新的摩天大楼都集中在早年海湾填海的湿软的淤泥土地里。

最新一个闪亮大高楼,58层的千年塔,Millennium Tower ,高度两百米,是旧金山最引人注目的高级住宅。买下大楼住宅单位的都是名人,橄榄球明星,棒球明星,还有好些低调有钱人。大楼从2009年完成以来,一直在往地下沉降。至今为止已经沉了16英寸。而且是不均匀下沉。因为一边沉得多,大楼已经倾斜了2英寸,造成人行道和车库裂缝。居民单元里也有小变化,比如洗碗机越来越难开,或是洗着碗,地板上突然有了肥皂泡。而且,这个大楼还在接着沉。

一开始大楼的管理公司把责任推给了旧金山湾区交通局,因为交通局正在旁边盖一个大的交通枢纽,地铁公交在一起的。因为盖这个交通枢纽,在附近挖了一个大坑,于是引起沉降。交通局一开始答应了负责,后来媒体把这事捅出来了,这要花几百万上千万那。交通局的账单是纳税人付的,公众自然不满。于是交通局开始反击,大楼分明设计有问题。开发商为了少花钱,居然不用钢结构,用笨重的混凝土。然后这么沉的房子,居然还缺斤短两,不把地基桩子打到基岩。这么沉的房子,靠淤泥的摩擦撑着,沉降分明是因为自己有缺陷。而且大坑开挖之前大楼就已经沉了十英寸了,别拿纳税人当冤大头。

这周又有新闻,旧金山议会成员,告诉记者,他们找到了正式文件,城市建设检查部门七年前就已经提出了下沉的担忧,那时候大楼还未完成。开发商从没有向任何一个住户透露过沉降问题。而且,在建设检查部门警告开发商和设计公司后的半年以后,旧金山市政府宣布大楼安全,可以营业住人。于是大楼还是正常出售入住,住户一无所知。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显然有政治交易,因为应该保存的文件都不见了。

开发商肯定有问题,少花多挣是他们的目标。设计公司有问题,职业标准被强势的开发商压扁了。市政府也有问题,居然就让这样的房子过关了,背书了安全。没有一个不是丑闻。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故事被翻出来,更多的机构卷入官司里,建筑师,承包商,分包商们,一个都少不了。

而同时,这个大楼还在接着沉。在一个地震多发的地方的软土层上的大斜塔,地震时会不会榻?榻了会不会压倒旁边的其他设施和公众交通枢纽?是不是应该拆了这个漂亮的高楼?还是不拆?怎么拆?谁出钱?故事才刚刚开始。




Tuesday, September 13, 2016

百四六:八卦

八卦不能停。没有八卦的地方实在很无趣。

八卦一个文学城名人,姑娘名字叫阳光,全名阳光总在风雨后。阳光姑娘长得不错,身材也好。年纪挺大了,还在加拿大苦读博士。按照咱们七大姑八大婆的说法,姑娘大了,总是要嫁人的,找个好老公,以后就好过了,就不用这么苦了。说的也挺在理的。阳光姑娘的梦想也是这样的,于是她在网上认识了一个中年医生之后,就快速订婚,放下加拿大的一切,转学到了美国一个小城市。她的未婚夫帮他办了担保手续,签了文件保证她在美国的学费和生活费。如果一切顺利,阳光姑娘不光能拿到美国博士学位,还可以成为受人尊敬医生太太。这以后的生活,不光能有体面工作,还有美满家庭,和苦博士生活不可同日而语。

阳光姑娘在美国也有过好日子,和医生出游,照顾医生家二老,做四菜一汤。可惜的是,好日子永远不长久。不到一年,医生不跟他过了,要赶她走。阳光姑娘很犟的,搬到另一个卧室就不走。于是医生开始切断经济来源,不付学费,还不给钱买食物。阳光姑娘生生的被饿出了病来。医生未婚夫签了字担保的,怎么能食言? 后来姑娘晕倒进了医院彻底被赶了出来。但是她 还是老赖在医生工作的医学院的图书馆,有机会就要找他要个说法。然后阳光姑娘的日子就越来越糟了,精神状态也不好。她觉得医生和办公室的护士有奸情,要给她在图书馆的水杯里下毒。医生还让图书馆赶她走,她还是不走,于是图书馆告她上了法庭,她又背上了非法入侵的犯罪记录。现在阳光姑娘一身病,学也不能上了,留在美国也有问题。于是她在文学城和脸书上筹款要告医生不履行合约,家暴,誓言要斗争到底。

这样的故事不少,很多人非常非常同情阳光。医生其实挺不地道的,但是很多人都有遇人不淑的经历,所以都劝她算了,赶紧回加拿大把书读完,毕业了找个工作。好男人还是有的。实在不行回中国也行啊。但是不,阳光姑娘和其他的故事自认被狗咬了的女主角不一样,她一定要呆在美国和医生死磕到底。于是大家都说她有神经病,偏执狂。

这两天看到那个甘肃的年轻母亲杀了自己的四个孩子然后自杀的故事,很感慨,一个人在贫穷闭塞的地方,被家庭压抑,看不到任何希望,又舍不得留下孩子也和自己一样苦着长大,于是就走了绝路。林子大了什么都有,阳光姑娘可能眼光不好,情商不高,还特别一根筋。但是她梦想破灭,在她狭窄的眼界里一时看不到希望,社交媒体和打官司就是她对付绝望的方式,不管什么,都比放弃生命要好。

翻看一下过去的各种名人官司,很多很多的丑闻都是曾经的亲密关系变质造成的。而把这些伪君子的黑暗面放到灯光下的,都是背后的某一个偏执的姑娘。就连中国的贪官都是靠对他们绝望的二奶们来揭露的。感谢这些偏执的姑娘们,有了她们,才有了那些道貌岸然的名人背后龌龊故事的曝光。原来不管是治病救人的医生,光鲜靓丽的电影明星,政治名人,甚至宗教领袖,都有见不得光的地方。我们普通人得以知道高大上的星星也有黑暗的另一面,而那些星星们,也会因为这些偏执姑娘引起的故事而收敛自律。偏执不大好,但是自有其用处。


Sunday, September 11, 2016

百四五:和平

我们小镇人口六万人,大概至少有四五十所教堂,基督教,天主教,犹太教东正教,联合卫理公会,圣徒教会,浸礼会,公理教会,路德教会,耶路撒冷浸信会, 统一教,犹太教。。。(Christ, Catholic, Orthodox, Methodist, All Saints Episcopal, Baptist, Congregational, Lutheran,Jerusalem Baptist,Unitarian, Judaism ...) 还有几所佛教寺庙,印度教寺院,甚至好像还有一个清真寺。每个周日早上是礼拜的时间。午饭时间正好礼拜结束,于是教堂附近会有很多行人,走路回家或是走到停车场,会有很多车从停车场出来,于是街上的车流一下子会很慢。虽然小镇通常大家开车都比较有礼貌,但是周日的时候都格外的礼貌,路过教堂的车辆停在街口,等着一批批的行人过马路,等着从停车场出来的车插进车流,没有人鸣喇叭,没有人不耐烦。

这个周日下午本来是在家里晒着太阳睡午觉的。结果被儿子喊醒了,说是外面天太热,需要专车接送。于是本司机开车送。出门没多远就觉得今天不对劲,平常安静的街口居然有三四个穿着橘色反光背心的人站那里,不是警察,都是大妈大爷。然后就看见人群呼啦啦的向街口走来了,还是大妈大爷们,很多白发,有人举着小小的蓝色牌子,走一走晃一晃。牌子太小,离得太远,不知道是什么。但是蓝色,是支持希拉里的?还是伯尼?Crooked Hilary??? 但是但是,他们不像在游行,这些人松松散散,一堆一堆的,穿着各式各样的背心短裤的,就像在公园散步似的。还有一拨人停下来跟路口等红灯的车里的人打招呼,好放松的样子。这么静悄悄,乐呵呵的,应该不是政治游行。

送完了儿子回来的路上,后续队伍还在走。在路口等过马路的中间有一个穿着长长的白色布袍子的牧师,肤色偏黑的,正被一圈人围着问问题,他微笑着回答,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个个扫过,看向远处。我接着开,看到了落在队伍后面的年轻家庭们,爸爸妈妈推着婴儿车在前面走,两个七八岁的男孩在路旁草坪扒拉下草叶子,然后再吧嗒叭嗒的跑着追上来。。。

在往前开终于有看到了两个举条幅的,原来这是 多个信仰和平野餐步行, Multifaith Peace Walk and Picnic. 信仰和宗教是不一样的,威廉詹姆士说的,信仰就是人出于对自身局限的认识,而对超越世间的上帝,神,能量等等的敬仰和连接。信仰的结果是向善与和平。宗教是利用人们的信仰而组织起来的机构,有了组织,人们有了共同有了社区,有了支持有了互相理解。在宗教的光辉下,生命有了意义,快乐有了目标。但是不幸的也有了教条,有了分别。有些宗教还有了你进天堂,他下地狱。有些还要杀掉异教徒。所以只说信仰,不说宗教,挺好。

Friday, September 9, 2016

百四四:老师

我记挂的那位老师已经很老了,今年估计至少八十四岁。我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他,好几年没和他说过话了。但是我总是想起他。于是我会去看一下母校的网页,看到他的名字还在系里的教授名单上,然后我就安心了。好像虽然世界变得快,但是只要他还在,有些宝贵的东西就还存在。

遇到他是近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他刚从学校工程院院长的职位上退下来,正式开始他职业生涯的下坡路。虽然美国教授们通常永远不退休,但是他六十多岁了,还是要让位子给年轻人的。不让也不行,他一手建起来的地震研究中心,那几个中年教授,趁他退院长的时机,搞了一个特别委员会,让他做委员长,于是中心主任他也退了了。他也不生气,还是每天笑眯眯的,说是正好专心做研究。于是我就找他做导师了。当时系里其他几个教授,以色列人咄咄逼人,跟他讨论问题老像被考试,说对说错都是一身油汗。希腊人高高在上,什么人都看不起的样子。纽西兰人倒是水平高,但是对学生要求也高,而且学生都得去实验室和钢筋水泥打交道的。是真的自己拌水泥綁钢筋的。还有一个结实的男博士生常常拿着个一米多高的电锤子敲碎混凝土柱子。虽然他周末干活的时候半裸碎大石的身影挺好看,真换了自个儿,那是会累死人的。再有那么几个其他教授是混的。有一个鹤发童颜的高斯教授倒是也和气,但是专业不对啊。所以就他了。以后证明,当时的选择实在英明,像他那样和气的人,很少很少碰到过。

刚认了导师没多久,有一天他秘书朱迪打电话给我,说他要带我出去吃午饭,因为是我的生日。天,我一个学生,还从来没被任何老师请过吃午饭,不是奖励,就是因为我生日。那一整天我乐得要飘起来。因为他带我和朱迪去吃的三明治实在太好吃了。那时穷每周炖一锅猪肉卷心菜,每天吃两顿,一吃吃一周。实在需要打牙祭,就去吃汉堡王蔫不拉几的小汉堡。新鲜的烤鸡肉三明治,就像冬天的一缕阳光,温暖了我胆怯的胃。后来还和他一起吃过豆酥鳕鱼,那可真是好东西。秘书朱迪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婶,健谈无比。很多时候去等老师,就和朱迪闲聊。朱迪她八十多的老爸住在手指湖边种葡萄酿私酒,所以我还尝过各式酿酒的葡萄。老师也是爱吃的。有一次我们和另一个教授一起去吃中国菜,有一道清蒸鱼,他问过我们吃不吃鱼头,然后就把大大的鱼头夹到自己盘子里了。他吃得很认真很享受,然后我就看到他吃鱼唇的时候旁边的一根骨头刺破了他的嘴唇,开始流血了。我们等了好久才告诉他,实在不忍心打断他和美味鱼头。

后来有一次系里很多人一起去波士顿开会,会后一起吃饭,高级饭店,老师学生都在。其他人都点了吃起来比较优雅的意粉,烤肉等等。只有我,很作的点了波士顿的大龙虾。那是我上学期间最出风头的一次,在其他同学艳羡鄙视的眼光里,我带着店里给围上的围嘴,一手举刀,一手举叉,很不雅致的吃了一个两磅的龙虾,沾着黄油吃的。反正吃啥都是老师买单,干嘛不挑自己想吃的?那种背后有人的感觉太好了。

博士不是吃出来的,自然需要老师学术指导。所以见老师的绝大部分时间还是在讨论学术问题的。博士这个东西吧,一点也不博学,反而是一个钻牛角尖的事情。钻牛角尖的大部分时间都很黑暗,因为题目必须是别人没研究过的,所以没有前人经验,很多自己摸索的。然后导师给指导一个大方向。老师从来不指导说具体某个参数怎么调等等,他总是反问我,你有些什么方向可以试试呢?或是你提到这个文献,如果是你来做, 你会怎么做?如果这么做,你预计是个什么结果, 如果那样做,又会怎么样呢?有时候我觉得老师其实不是特别懂我的题目,他也不需要特别懂,只要有那么些或是经验,或是直觉,有时候就够了。有时候就在回答他的问题的过程中间,我自己就整理出了表达方式,事情表达清楚了,方向也就接近了。现在想起来,如果每个博士生都是在黑暗中寻找光亮,那么每个导师的风格是不一样的,有的就像黑夜海岸上的灯塔,给你一点光亮,然后你自己游泳上岸。有的导师光明的就像探照灯,照得人无处躲藏,白天黑夜的向着他指的目标奔跑。然后有的导师就像我的老师一样,如同一面磨得光滑的玉镜,温润但是有水光,当你看向这样的镜子,你以为找到了光亮,但那其实是你自身发出的光啊。那黑暗中摸索的博士生过程,其实就是打磨自己,找到自己的光亮的过程啊。人这一生还有什么比自带光亮,照亮生活更重要的事情呢?

去年圣诞节寄了圣诞卡给他,谢谢他带出的光亮,告诉他我爱他。没有道理我们非要等到一个人不在了才表达我们的爱。其实我也知道,爱是可以延续下去的,从一个老师到学生,学生的学生,学生的学生的学生。。。

祝各位其他老师们节日快乐!



Monday, September 5, 2016

百四三:老得太快,明白得太晚

这本书叫 “Too Soon Old, Too Late Smart",作者叫Gordon Livingston. 我是在图书馆的旧书甩卖里找到这本书的,除了题目吸引我,当然也是封皮上说是畅销书的缘故。我读了两个故事,发现我又在旧书堆里找到了好东西。

好东西其实就是作者那个苦涩又带着暖意的调调很合我胃口。作者写这本书的时候六十五岁,之前西点军校毕业,打过越战,之后做了几十年的心理医生。他自己失去了两个儿子,每天的工作所见都是不快乐的人们,人们悲伤,疲倦,失眠,易怒,对生活失去兴趣,许许多多的人,不同的家庭,相同的令人沮丧的生活。。。他建立了失去亲人基金,在互联网上给失去亲人的人们讲故事。他对那些不快乐的人们说:

“快乐不是不绝望,快乐是一种肯定的状态,在这个状态里你的生活有意义,有乐趣。”
“你不是你所想,不是你所说,你就是你做的事情。”
“快乐有三个元素,有事可做,有人可爱,有希望。”

他讲了三十个故事,故事之后自然有哲理。很多的故事带那么一点点苦涩的负能量,而且很多问题都没有答案。但是读者能感觉到一种温暖的慈悲,明白他说这些,只是为了让读故事的人在生活中少受一点伤,少一点痛。

作者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他曾经是空降兵的军医,军衔少校,上司是大名鼎鼎的巴顿将军的儿子,跟着这样的上司,职业军人前途一片大好。 越战的中间一个复活节,他在军队庆祝仪式上散发传单,传单上是他写给上帝的祈祷词:

上帝啊,我们在天上的父, 请你聆听我们的祈祷。我们认识到了我们的不足,我们需要你帮助我们称为你的更好的士兵。主啊,请你给我们那些让我们更加有效工作的东西吧。给我们那些能一秒钟打一千发的枪,给我们那些能持续燃烧一星期的凝固汽油。帮助我们把死亡和毁灭带到我们所到之处,因为我们以你的名义,所以我们拥有正义。为这个战争,我们感谢你,我们也意识到虽然这场战争不是最好的战争,但是它比没有战争好的多。我们记得耶稣说过,”我们是为了带来剑矢,不是为了带来和平。我们承诺在所有的事情上像耶稣一样。忘记那些躲在丛林里的你的孩子们吧,让他们到我们慈悲的手里来吧,我们来结束他们生命的痛苦和磨难。在这一切的事情里,主啊,帮助我们吧,因为我们做的是高贵的工作,心里知道只有有了你的帮助我们才可以免于遭受长久的和平对人类的灾难性破坏。这些是我们整个军团以你的孩子乔治巴顿的名义请求的。阿门。

然后他就被逮起来了,军方因为害怕他审判时瞎说,只好开除了他。于是几十年后,他成为了一个见过太多苦难,明白黑暗,但是心中仍有希望和暖意的老人。



百四二: 你是我的小苹果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儿, 怎么爱你都不嫌多, 红红的小脸儿温暖我的心窝, 点亮我生命的火, 火火火火......
好火的流行歌,实在上口,可以顽固的绕梁三日不消散。偶尔看电视,居然是引用亚当夏娃吃苹果的故事。故事是这样的,上帝造了一个伊甸园,里面一片鸟语花开,和谐美丽。就是有点闷,于是上帝造了亚当。然后亚当又有点孤独,于是又造了夏娃。于是亚当夏娃在伊甸园天天就着美景,清泉鲜果,永远年轻,啊,天堂的生活。。。除了苹果树上的果子不能吃。结果有一天夏娃被撒旦诱惑,摘了苹果吃了,还分给了亚当。上帝知道了之后很生气,把他们两个赶出了伊甸园,从此他们每天劳作,养育后代,慢慢变老,然后死去。
马克吐温写了一本小书,叫做“夏娃的日记“。在那里,夏娃说,”伊甸园真的好美好美,美的醉人。比起来,在地球上的生活好苦,但是,我们不后悔,因为我们拥有对方。“这就是爱情啊,就像歌词里唱的,”你的一切都喜欢, 有你的每天都新鲜, 有你阳光更灿烂, 有你黑夜不黑暗。。。“
夏娃是个喜欢头脑发热的家伙,所以她说的话只能代表某一时刻。当然自从她偷吃了苹果,永恒这个词对人类就不存在了。“你的一切都喜欢?”包不包括亚当从田里回来,刚抠了鼻孔就来桌子上拿面包?而且还把大大小小的面包翻了一个遍?这个亚当,自以为自己种了地了不起的很,吃完了夏娃炖的牛肉,抹抹嘴就要走,临走还大声来了一句,“为什么不炖牛腱?”这个时候还喜欢他?我猜夏娃偶尔也有想杀人的心的。
小苹果的灿烂真的不永久的。那些日积月累的鸡毛蒜皮,生活压力,孩子问题,价值观矛盾,就算是个石头,也能给磨碎了,再别说我们普通人,也就是块不怎么经磨的砖头而已。那磨完了就一切完美了?图样图森破。最近听见看见好几对朋友的父母的故事,实在又拓展了我的知识边界。以前以为人老了,被磨砺了这么久,好材料做的应该温润如玉了,坏材料的应该也磨碎成渣了,总之孩子也大了,孙子也大了,钱也不缺了,可以追求开心的生活了,锻锻炼,广场舞,唱唱歌,八八卦,总之怎么舒服怎么来。结果呢,老两口干嘛?吵架打离婚!这都结婚五十多年了,你们早干嘛去了。老了老了,居然还给自己找这么不痛快的事。这让做孩子的多尴尬,多不方便(心里想着还不能说出来)。唉!
但是,有这么多闹心的事,小苹果这样的歌一样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也许我们心里都是想着两全的,既要吃了苹果,又要拒绝承认苹果所带来的美好和丑陋两级之间的不断变化?

Sunday, September 4, 2016

百四一:吃 -(献给可爱的胖纸们)

吃,吃食物,不要太多,多吃植物。

这话是美国作家 Michael Pollan 的主题。原话是,Eat, Eat Food, Not Too Much, Mostly Plant。他写了好多本书,从人类历史的角度,从人类生物构造的角度,心理学角度,植物学角度,进化角度,食品工业发展角度,等等等等,反正所有的石头都翻过了,基本上就这么一个意思。

吃是肯定的,吃是一件充满乐趣的事情,不能不做,做就做好,吃当然要有个样子的。

吃什么?食物。今年夏天我第一次品尝到了大名鼎鼎的辣条。京东购物真是方便,各式商品好全,网页照片超好看,还可以微信付款。而且,最棒的是,当天就送货!于是有一天买了许多零食。到了下午四点,快递到货了,人也饿了。于是挑了一包辣条拆开。据说辣条是新时代年轻人的第一零食,好歹要尝尝。辣是不很辣,但是不好吃,很不好吃。 很多的辣椒油,很大的咸味儿,有点韧劲儿,但是没有食物的感觉,很像嚼泡在油里的纸壳子。那个东西不能叫食物,只是类似食物的物质,而且还有很多卡路里,吃了一样发胖。而且,通常的一个原理是,你吃的东西越长寿,你就越短寿。辣条这个东西,可以放在货架上直到地老天荒的,人吃了就没法地老天荒啦。薯片,饼干,巧克力派,都是一样的。总之,那些超市中部货架上的,塑料袋包装的,保质期无限长的东西,不是食物,能不吃就别吃吧。咱们已经是胖子了,真的不缺那一口的。

怎么吃?不要太多。这就不用说了吧,胖子还吃那么多干嘛?中国祖先文化多好,吃饭只吃七分饱。伊斯兰教的先知穆哈默德说吃到三分之二,留下三分之一是空气。日本传统是吃到八分饱。只有美国没传统,看看美国人现在胖成了一个什么样子。

吃什么?植物,不是番茄酱,不是土豆条,是蔬菜。希腊人,罗马人的传统就是吃很多的蔬菜。大餐之前,先来一盘子沙拉,填饱肚子,然后再吃烤肉之类的高能量食物就不那么急吼吼的了,可以少吃,还可以慢慢的品尝食物的美味。这才是享受食物的胖子之道。

有一句笑话,大叔见大叔,肚子圆凸凸。胖大叔顶着个圆肚子走到哪里实在都是是一道景观。虽然很有喜感,但是想想看,你爸你妈把你养成一个健康匀称的少年容易嘛?你这么胖,他们会为你骄傲?还有你家大妈和胖小子胖姑娘,他们虽然无条件的爱你,但是,你这么胖,膝盖也不好,还这毛病那毛病的,你这去几趟医院,摔个跤坐个轮椅,受累扛你推你的都是他们呐。你要是不自己吃/饿得像个穆斯林一样健康清瘦,你对得起这些爱你的人们不?



Thursday, September 1, 2016

百四十:一字诗

在远处的一个村子里,一个小孩子仿古人格式写了一首诗如图。在那里支教的南南忍不住也跟着写了一首。

一石一树一溪流,
一袭蓑衣一垂钩。
一晌一刻一尾鱼,
一片烟雨一山秋。-南

于是我们一起跟着写了,就像一个拼字游戏一样。

一山一谷一溪流
一树一叶一尘土
一人一鸟一曲歌
一片正念亦无秋


一天一地一沙丘,
一人一影一涟波。
一来一往一今昨,
一正一邪皆是魔。 -元

一人一人又一人,
一日一日又一日;
一桩一桩又一桩,
一忙一碌无晨昏。-丁



一树一影一夕阳
一山秋色一炊烟
一生一忆一知己
一世相思一哀愁 - 万



一花一叶一世界,
一风一雨一修炼。
一生一世一人心,
一心人走天地间。-芮


有趣的是短短的几个字居然能表达许多的意思,而且每个人表达出的意境都不一样。所以说;


世界是什么模样,在于你凝视它的目光



Tuesday, August 30, 2016

白三九:哲学家

什么是一个哲学家?它是指脑门大的聪明人还是指北大哲学系毕业的博士?是某个可以随口说出最新的形而上学潮流,或是在哲学期刊上发表文章的学者?哲学家是不是必须要会利用逻辑符号和标识构建100行以上的论点和论据?

事实上,高大上的哲学家和我们每一个俗人离得很近。哲学这个词,Philosophy 源自古希腊,phylos 意思是爱, sophie 意思是智慧 "wisdom"。柏拉图管 Philosopher 叫做爱智慧的人。人人都爱智慧,从要读书明理不被人欺负的农村孩子,到寻找方法论好发财做官的学生,从推着孩子去补习班准备爬藤的虎爸虎妈,到困于生活要找半仙算算运势,打打小人的小市民,没有人不爱智慧。所以其实我们都是哲学家。

但是哲学家还是有好有坏的,就像有半仙算得命特准,有些不准一样,有些哲学家不算特别好。标准在哪里?在“爱”智慧里。那些好的哲学家通常很爱很爱智慧。智慧是很多样的,一个人爱不过来全部的智慧,但是一定是有某一种智慧让他充满热情,想起来就兴奋,做起来就忘记了时间,那就是 Passion 。那些智慧感动他,他愿意以他的存在寻求它,哪怕一路寂寞,他也觉得值得辛苦得到它。有这样热爱的人就是好的哲学家。

哲学家在这个功利社会不是特别有用。有热爱的哲学家也一样,哲学从来不怎么能换来钱的。但是因为有了对智慧的热爱,让短暂生命丰富而有了意义,没有辜负自己,这样的人生才快乐。



Monday, August 29, 2016

百三八:单恋

谁敢说他/她自己没单恋过?青少年时的看见某个人一眼之后的脸红心跳,成年之后看着某个面孔的怦然心动,然后还有那些捧出整颗心,被人轻轻推开的碎裂。英文管这种单恋叫做Crush, 心粉碎的一片片的。

我们生命的一部分,就是在寻找那个完美的伙伴。我们想象,他会无条件的肯定我们的价值,完整我们。他的爱会保护我们,在这个冷漠的世界里建筑一个安全的屏障,这份爱会一直温暖我们到老年。多么美丽的幻想,可惜很少实现的。

但是我们寻求被爱的意愿是多么的强烈啊,于是我们就忽略了我们给出去的热情和爱没有被同样的返回的事实。最悲剧的例子就是单恋我们甚至不认识的人,比如电影明星。常常见到新闻,明星被粉丝表白,跟踪,自杀威胁,好像如果有机会,粉丝对明星的爱都能被同样强度的爱回来似的。

罗曼蒂克的爱和单恋还是有区别的。单恋就是单方面的,有接近幻象的意思。在单恋的自我中心里,被恋的那个人带着某些梦幻般的特性,那些特性给我们对未来的希望,所以我们把渴望放在了那个人身上。那人能hold住不,幻象是不讲这些道理的。

一见钟情也是一个不靠谱的事情。那种像海浪一样扑面而来的强烈的感情,像过电,像化学反应,又带着满满的神秘气息,像是找到了灵魂伴侣似的。然后等荷尔蒙的高峰过去,原来那种晕乎乎,让人想跳下悬崖的感觉都是自己的大脑制造出来的,而且这个东西来的快去得也快。

还好时间总会过去,单恋也会成为美好的过去。良药苦口,也许,每个人成长的过程中都需要这些苦涩,就像莲子心,败火。






Sunday, August 28, 2016

百三七:游成都 - 惧

从成都回来本来要去西安弯一圈的。西安虽然天气热死人,但是有美丽温油的浩浩,文艺古典的娴娴,大方八卦的舫舫,还有阿小丁和鹿角梁...... 当然还有羊肉泡和镜糕,故乡那么好的地方,没有道理不去的。

本想火车上睡一觉就回故乡了,结果到了成都火车站,好不容易在拥挤的候车大厅找了个座位坐下,看了一眼大屏幕,欧欧,火车晚点了。开车从晚上10点延到了半夜三点。唉,在候车大厅再坐个六小时?这个闷热的地方唔得人汗都馊了。找个地方洗个澡睡一觉也行。大厅的问询处推荐我去车站宾馆,于是我就去了。

车站宾馆就在车站广场拐角,旁边就是车站派出所,门口还是整洁的,没有那些拉拉扯扯要拉人坐车住店的。进去高高的柜台里坐的也是穿火车制服的。然后就不对劲了。单间120,多人间30一个人。开房要证件,递过去美国护照,立刻被扔回来了,让我去涉外宾馆。那些宾馆好远,去了还得再回来赶火车,我也不想走路啊,于是摸出了过期的中国护照给她。柜台后的同志板着脸开了票,让我拿着票上五楼找服务员。电梯只有一个,里面黑乎乎,慢的要死人。好不容易上了五楼,这里还更黑,只有服务台附近亮着两盏灯,有一个还忽闪忽灭的。站那里等了好一会,上来了一个胖乎乎的服务员姑娘。姑娘拿过票看了一眼,眼睛一斜,“跟我来”。于是我跟着拿着一大盘钥匙的胖姑娘往黑乎乎的楼道里走。

长长的楼道快到头,有几个房间大开着房门,走过去,都是多人间,每个小房间一排并着摆着五张床,基本上每张床上都光着膀子,应该是民工。再往前走,又一个光膀子的从水房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拿毛巾擦背,大喊着,洗个澡真他妈的爽啊。几个房间一起传来呵呵的笑声。这一段走完,拐过弯又是一个长长的楼道,我的房间在中间。

如果楼道经历还不够震撼,进了房间我才真傻了。好大的味道。电话有一个,自然是断了线的。床单已经离白色很远了,也许穿上长裤长袖可以躺躺?先洗澡吧,卫生间的镜子上有厚厚的水垢,灰白色的洗脸台上随手放了一小袋香波。马桶冲水的桶没有盖子,而且瓷水桶上有裂痕缺块。冲澡的喷头没有架子,就那么的扔在地下,而且,地上铁锈色,很不好看。我将就着洗了澡出来,琢磨了一会儿怎么躺的问题。隔壁的人开始打电话,骂人的词一串一串的。如果这是大街上,我会很好奇的围观的,可是在这个黑乎乎的房间里,不安全感开始很快的堆积了。我爸我妈的担心在这里统统实现了,我一个女哒,住在一个烂地方,周围都是乌七八糟的民工。这房间墙又薄,门又单。这要是出点啥事可咋办?这要等到半夜三点去赶火车,要走过那么长那么黑的走道,那个胖服务员八成是找不到的,那不是要吓死人?想想那个关于旅馆的恐怖电影 ,黑暗中,有人举着刀,狞笑着切下来。。。那卫生间的铁锈色,是不是血?

也许这些住店的人虽然乌七八糟,其实人都是好人,没有那么变态的?可是体面人又怎样?上次又个开奔驰跑车的人撞了我的车,结果保险索赔的时候人家就是不承认,非说我没证据,要一人一半责任。有钱人又怎样?微微小利当前,一样可以张嘴撒谎。人心黑暗不可测。那没钱的人是不是可以更坏?

然后我又想起了暗黑小说水浒传。孙二娘,据说是一百零八个好汉之一。好汉?还是黑暗的的变态杀人狂?在她眼里,人没有区别,不管是读书人还是民工,管他哪国护照,大家都是肉包子馅。而且,最糟糕的是,水浒一样当她是好汉。我又想起了火车站售票大厅里给排队的父母看行李的小女孩,那个猥琐男老过来摸她的头发和脸。她不喜欢,使劲的躲。周围的人都看见了,谁都不说啥,好像这一切都很正常。当上梁山的条件就是先要随便杀一个人,每个好汉心里都有杀人的黑暗的时候,这些好汉在一起能干什么好事?在一个标准低下的地方,有没有安全?我走了。

那天晚上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简单点说,火车晚点了,等车的我出了一身臭汗,洗了个澡,然后找了个富丽堂皇大酒店睡了一觉,第二天中午起床回家了。这是世上本无事,人心自扰之。或是人心本黑暗,细思恐惧极?


Saturday, August 27, 2016

百三六:游成都 - 乐


到四姑娘山脚下的客栈里,前台的燕子姑娘推荐我去隔壁藏族小哥家里吃饭。这位嘉绒小哥个头很高,皮肤黝黑,穿个皮夹克,带个牛仔帽,那叫一个神气。他给我介绍了一下他家客栈和菜单,然后就不见了。我就在那看着她妹妹洗菜,妈妈炒菜炖肉。山里的野韭菜叶子宽宽的,是妹妹早上出去摘来的,腊肉是自家腌的,牛肉是山里人养了卖的,小白菜是自家后院里种的。厨房都是瓷砖不锈钢,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看着大妈和妹妹在厨房里穿梭,肚子饿也是美的。

然后我就吃多了。半盘子炖牛肉,一盘子野韭菜腊肉,三碗小白菜汤,还有半个,小脸盆大厚厚的青稞饼。跟妹妹要了个袋子装上剩下的面饼,我就摇摇晃晃的走回隔壁去了。只觉得有点晕乎,就像喝酒上了头的感觉。可我明明没喝酒啊。嗯,一定是青稞饼,一次吃了这么多碳水化合物,血糖高了上头啊。

回到客栈的大厅里,有人在唱卡拉OK。店里那天基本没客人,掌柜的在唱歌,燕子在上网。客栈掌柜年纪不大,一口台湾味道的成都话,通常看着一本正经的。可是唱歌的时候有点不一样,毛衣脱了很文艺的挂在肩膀上,垂在胸前打个结,声音厚厚的,不带杂质,就像雨后的风吹过树丛,又那么的珠圆玉润。艾玛,这个掌柜好帅。我本来是要上楼的,这下走不动了。帅哥在唱阿黛尔的 Rolling in the deep, 我白天坐车听了一路的县城流行歌曲,听到点熟悉的歌,感觉好亲切。唱歌的他歌词不熟,但是专注的样子真好看。离得近点看也是不错的,要不我去和他一起唱吧,也许我熟歌词。于是我就过去找话筒了,帅哥轻轻一笑,递给我另一个话筒,说,“这首歌还没学好”。我赶紧英雄一下,“没事,我来帮你”。歌曲接着往下放,我跟着屏幕唱了两句,这才悲催的发现,这个歌词我也不熟。这个听过几十遍和能唱出来是不一样的。而且,这首歌的歌词走的好快,阿黛尔的气好长,她好像不换气的。再来三句,我开始喘不过气了,每句话的最后我开始发抖,然后我就开始跑调了。唱到这首歌的四分之三,我旁边的帅哥不见了。天,调戏帅哥还没开始,就已经失败了。但是歌曲还在响,还得把它唱完。反正四周只有燕子一个,她是嘴紧的,没人知道是我唱的。我接着来。于是,让燕子把所有阿黛尔的歌都排上,我跑着调,尖着嗓子带着哆嗦,狠狠的把那些歌都唱了一遍。直到实在没气了,才哆嗦着咳嗽着上楼躲起来,临上去自然没忘了拿着我的青稞饼。

忘欢而乐足,是嵇康在养生论里说的。声色犬马,自然都是欢乐。酒食华服,自然也欢乐。还有那种拥有比别人好的东西看到别人羡慕妒忌恨的时候的感觉,也可以是欢乐。乐是什么呢?是不是就是嵇康和小伙伴们吃了五石散,在竹子林里裸奔的乐?那种无为而无不为,顺应自然,听从内心而为的乐?如果那是乐,除了五石散也还有其他手段吧?










Friday, August 26, 2016

百三五:游成都 - 忧


有喜就有忧。还是有忧才有喜?纪伯伦说的,镌刻在你们身上的忧伤愈深,你们能盛装的欢乐就愈多。The deeper that sorrow carves into your being, the more joy you can contain。在这个有黑有白,有对有错的世界里,没有什么东西是没有反面的。我想说的不是忧伤,是担忧。担忧和喜悦也是相对立的。

我是一个人去的成都。之前不敢让我家老爸老妈知道。知道他们会担忧。等我出发了,他们反应过来了,赶紧电话追过来。“要注意安全啊,一个人不要去危险的地方啊。最好就在成都的大街上逛一逛,吃一吃,买一买,耍一耍就回来吧。外面坏人多啊,不要和陌生人瞎搭话,别人搭话也别理。不要和人喝酒,有人在酒水饮料里下迷药。。。总之,记住一句话,要小心啊”。我听得很感动,这把年纪了,打一份牛工,养一个牛犊,早就把自己当成了老黄牛了,原来其实还是被爸妈宝贝着的。感动之余,记住了一句话,“你是个女哒, 不是女神经”。常常拿出来提醒自己。

于是做什么都找人多。找车去小金县,一定要人多的,一个人包车不安全。找了一个司机带散客的,说好了第二天早上八点走,结果晚上该司机要改时间,要我早上五点天不亮就出发。我默默唧唧的说了行。结果越想越不对劲,早上天黑黑的,这个司机会不会拉到个偏僻的村子把我卖了?于是果断的睡过去,早上六点醒过来,电话上十个未接来电,然后司机又打过来,说和其他客人等了我一个钟头,那叫骂的我一个狗血淋头。

到了四姑娘山脚下,老爸老妈电话又来了,千万不要一个人进山啊,危险啊。跟着别人一起啊。于是我在村子里的几家客栈逛来逛去,狠狠的踅摸了其他要进山的各式人物。我想的呢,最好能找到一群大学生出来玩的,跟上他们,年轻人有劲儿,走得远走得快,适合我锻炼的目标。可惜的是运气不好,时间不对,大学生们还没放假。山下大半是些自驾开着越野车出来的中年人。这些车不是宝马,就是凌志。人们穿的也好的很,大牌冲锋衣,户外裤,三千块一双的意大利徒步鞋。我主动凑上去要求第二天一起上山,结果人家说了,我们上一下就下来的,走不动,也没有时间去木骡子,中午下了山还要开车去雅安。景点很多,时间不够多。原来这是一群出来刷景点的,半天时间,拍个姿势照个像,怪不得服装好,人靠衣裳马靠鞍,菜鸟也得像回事的。而真正的户外团体,早早的就和导游当天到山上露营去了,据说要第二天早上三点起来带着雪山设备登顶的。哎呀呀,真是高不及低不就啊。

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出发前吃早餐见到了另外一对中年人,于是就他们了。这一对是哥们两个,后来知道是二十几年前同济的研究生老同学。一个看着就像领导,身体姿势笔直标准,头发染的黑黑的,另一个脑袋脱发有点多了,还不肯剃光头,就只剩下周围的一圈带点卷的头发。求被带这件事其实也不难,只要提一下“我一个女哒” 这件事,有点同情心的基本就带了。如果表现的太老实太可怜,反而让人心生警惕,会被当成女骗子的。这两位领导同志带了我之后,基本上管我叫“那谁谁”,属于搭车的。这两个人年纪大了,缺锻炼,就是菜啊,说好了一起走路的,结果到了山门口被马棚里的人一忽悠,“大哥你不行的,你上不去的,到时候就没马了”。于是只好骑马。还好骑马上山比较省劲儿,可以听他们聊聊天。原来这两个是同行,同济学桥梁的,出来解忧的。领导是交通部某司的,忧的是单位里其他领导太多,事情没法做。头发少的那个是厦门某设计院总工,忧的是老设计一些莫名其妙的项目,比如山西某处有条小河,当地领导要求设计一个有创新,能够领先世界,中国第一的桥。于是搞出一个中国第一大跨的单拱石拱桥来。为了找这么个第一的名堂,头发都掉光了。交通部的那位在附近视察了一个项目,工作完了带着司机,拉上哥们就出来散心解忧了。美其名曰摄影。让人想起美国电影“City Slicker",  三个中年危机的城里人到花钱德州的农场度假,度假的内容就是给人赶牛的故事。真真是,担忧无所不在,烦恼处处丛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