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September 9, 2016

百四四:老师

我记挂的那位老师已经很老了,今年估计至少八十四岁。我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他,好几年没和他说过话了。但是我总是想起他。于是我会去看一下母校的网页,看到他的名字还在系里的教授名单上,然后我就安心了。好像虽然世界变得快,但是只要他还在,有些宝贵的东西就还存在。

遇到他是近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他刚从学校工程院院长的职位上退下来,正式开始他职业生涯的下坡路。虽然美国教授们通常永远不退休,但是他六十多岁了,还是要让位子给年轻人的。不让也不行,他一手建起来的地震研究中心,那几个中年教授,趁他退院长的时机,搞了一个特别委员会,让他做委员长,于是中心主任他也退了了。他也不生气,还是每天笑眯眯的,说是正好专心做研究。于是我就找他做导师了。当时系里其他几个教授,以色列人咄咄逼人,跟他讨论问题老像被考试,说对说错都是一身油汗。希腊人高高在上,什么人都看不起的样子。纽西兰人倒是水平高,但是对学生要求也高,而且学生都得去实验室和钢筋水泥打交道的。是真的自己拌水泥綁钢筋的。还有一个结实的男博士生常常拿着个一米多高的电锤子敲碎混凝土柱子。虽然他周末干活的时候半裸碎大石的身影挺好看,真换了自个儿,那是会累死人的。再有那么几个其他教授是混的。有一个鹤发童颜的高斯教授倒是也和气,但是专业不对啊。所以就他了。以后证明,当时的选择实在英明,像他那样和气的人,很少很少碰到过。

刚认了导师没多久,有一天他秘书朱迪打电话给我,说他要带我出去吃午饭,因为是我的生日。天,我一个学生,还从来没被任何老师请过吃午饭,不是奖励,就是因为我生日。那一整天我乐得要飘起来。因为他带我和朱迪去吃的三明治实在太好吃了。那时穷每周炖一锅猪肉卷心菜,每天吃两顿,一吃吃一周。实在需要打牙祭,就去吃汉堡王蔫不拉几的小汉堡。新鲜的烤鸡肉三明治,就像冬天的一缕阳光,温暖了我胆怯的胃。后来还和他一起吃过豆酥鳕鱼,那可真是好东西。秘书朱迪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婶,健谈无比。很多时候去等老师,就和朱迪闲聊。朱迪她八十多的老爸住在手指湖边种葡萄酿私酒,所以我还尝过各式酿酒的葡萄。老师也是爱吃的。有一次我们和另一个教授一起去吃中国菜,有一道清蒸鱼,他问过我们吃不吃鱼头,然后就把大大的鱼头夹到自己盘子里了。他吃得很认真很享受,然后我就看到他吃鱼唇的时候旁边的一根骨头刺破了他的嘴唇,开始流血了。我们等了好久才告诉他,实在不忍心打断他和美味鱼头。

后来有一次系里很多人一起去波士顿开会,会后一起吃饭,高级饭店,老师学生都在。其他人都点了吃起来比较优雅的意粉,烤肉等等。只有我,很作的点了波士顿的大龙虾。那是我上学期间最出风头的一次,在其他同学艳羡鄙视的眼光里,我带着店里给围上的围嘴,一手举刀,一手举叉,很不雅致的吃了一个两磅的龙虾,沾着黄油吃的。反正吃啥都是老师买单,干嘛不挑自己想吃的?那种背后有人的感觉太好了。

博士不是吃出来的,自然需要老师学术指导。所以见老师的绝大部分时间还是在讨论学术问题的。博士这个东西吧,一点也不博学,反而是一个钻牛角尖的事情。钻牛角尖的大部分时间都很黑暗,因为题目必须是别人没研究过的,所以没有前人经验,很多自己摸索的。然后导师给指导一个大方向。老师从来不指导说具体某个参数怎么调等等,他总是反问我,你有些什么方向可以试试呢?或是你提到这个文献,如果是你来做, 你会怎么做?如果这么做,你预计是个什么结果, 如果那样做,又会怎么样呢?有时候我觉得老师其实不是特别懂我的题目,他也不需要特别懂,只要有那么些或是经验,或是直觉,有时候就够了。有时候就在回答他的问题的过程中间,我自己就整理出了表达方式,事情表达清楚了,方向也就接近了。现在想起来,如果每个博士生都是在黑暗中寻找光亮,那么每个导师的风格是不一样的,有的就像黑夜海岸上的灯塔,给你一点光亮,然后你自己游泳上岸。有的导师光明的就像探照灯,照得人无处躲藏,白天黑夜的向着他指的目标奔跑。然后有的导师就像我的老师一样,如同一面磨得光滑的玉镜,温润但是有水光,当你看向这样的镜子,你以为找到了光亮,但那其实是你自身发出的光啊。那黑暗中摸索的博士生过程,其实就是打磨自己,找到自己的光亮的过程啊。人这一生还有什么比自带光亮,照亮生活更重要的事情呢?

去年圣诞节寄了圣诞卡给他,谢谢他带出的光亮,告诉他我爱他。没有道理我们非要等到一个人不在了才表达我们的爱。其实我也知道,爱是可以延续下去的,从一个老师到学生,学生的学生,学生的学生的学生。。。

祝各位其他老师们节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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